等到海棠拿着伤药拉起倩娘的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有伤,没看到的时候还好,看到了就觉得源源不断的刺痛从虎口处传来,纵然海棠动作很轻,倩娘依旧忍不住呲牙咧嘴,时不时要去吹一吹伤口,还不敢喊疼,毕竟是自己活该。
待到傍晚,师相已经离开,回了他在中原暂时的住处,临走还不忘再三劝说倩娘一个月后一定要跟自己回去,不要再乱跑。
院中毁坏的器物已经粗略收拾过了,但青鸢跟程逸回来时仍是被吓了一跳,凝芳阁里处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好似被洗劫了一番。
青鸢突然紧张起来,背着的竹篓都来不及放下,就急匆匆跑到屋里,“师父!”
纪望舒循声抬起头来,“唔?青鸢回来了。”
看到人没事,青鸢松了口气,“师父,出什么事情了?院里乱七八糟的。”
“没事没事,有人来找你苏先生切磋了几招。”纪望舒笑着回道,苏颜也不知该如何说,只能顺着纪望舒的话点点头。
“哇——切磋拆掉了半个院子唉!”程逸身子往里走,头还探在外面看,时不时惊呼。
“咳咳,程逸你手上拿的是什么?”苏颜有些尴尬的转开了话题。
“烤鸡啊!”今日跟青鸢去采药回来,路上又遇到了那个野茶摊的老翁。回想起上次那只烤鸡吃的十分不是滋味,于是这次又兴冲冲地跑去抓了只野鸡,央着老伯再做一回那让人垂涎欲滴的烤鸡。
这次的鸡还是青鸢抓的,他变成大鸟之后爪子有那——么长,一下飞得那么高,然后猛地扎进林子里就摁住了一只野鸡。程逸此时回想起来仍是崇拜无比。
城外、野茶摊、烤鸡、老翁……那么偏僻的地方竟然会有茶摊。
“对了青鸢,你那里还有没有治内伤的丹药?”
“有,师父受伤了吗?”青鸢从随身的药瓶里取出一颗药丸拿给纪望舒。
“不是吾。”纪望舒往门外看了一眼,笑眯眯道:“有人受了内伤还死撑着一声不吭。”
两个小家伙不约而同的看向苏颜。
“……不是吾。”苏颜有些心虚的扭开头。
“确实不是,你苏先生受的是外、伤。”
看着纪望舒那满面的笑意和刻意的语气,苏颜莫名打了个冷颤。“那个……吾帮你拿给他。”说完,不等纪望舒开口,苏颜就拿过药走到门外。
随后门外一声沉闷的响声,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沙哑咳声。
苏颜面色平静的走进来,“药吃了,淤血也吐出来了。”
晚上吃饭,众人似乎都没有什么胃口,那只烤鸡也大半都进了程逸的肚子。
饭后,阁内小厮伍轩拉着夏婵找到纪望舒。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两人似是有话要说,却有些踌躇,迟迟没有开口。
直到海棠笑着催促他两人,尽管说就是,怎么反倒这会儿扭捏起来了。
“阁主,我……我想跟夏婵姑娘成亲!望阁主成全!”伍轩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整个人都红了起来。
“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呀……”夏婵小声嗔了他一句,有些害羞的侧过身去,拿衣袖掩着脸。
“成亲?”纪望舒稍稍有些意外,但看着两人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样似乎也不需要再多问什么。
两个在这种薄情的酒色之地相遇走到今天,也算是一种幸运,无媒无聘,就只有赤条条的两颗心,倒也无人去在意那些身外物。
苏颜道:“那这是一桩喜事啊。”
纪望舒笑道,“是要在阁中好好操办,有看好的日子了吗?”
得到纪望舒的支持,伍轩喜不自胜,“还请阁主给指个好日子。”
“这嘛……”他不懂测算这些婚事嫁娶的良辰吉日,见纪望舒有些犯难,苏颜轻碰了碰他的手,用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十六”,纪望舒当即心领神会,“这月十六如何?”
“多谢阁主指赐婚期!”
夜里,纪望舒挑了灯,拿着一个小瓶子将苏颜推坐到榻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下,纪望舒的眼瞳似是透着莹莹的光亮,像蛰伏在暗夜里的野兽。融融月色照进房里,徒添了一抹冷厉,注视着这双眼睛,苏颜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把衣服脱了。”纪望舒语气极为平淡,让人听出不任何情绪起伏。
苏颜犹豫一瞬,但还是听话的把衣裳退到腰间。细碎的衣物摩擦声停后,一具小麦色的健壮身躯袒露出来。纪望舒微微俯身,握住了苏颜的手腕。微凉的指尖星星点点的触在温热的皮肉上,这样熟悉的触感一时让人心猿意马。
“嘶……”
“弄疼你了?”纪望舒手上动作稍停,低头在伤口上轻轻吹了吹。
“没事,不用这么麻烦。”
“别动。”
白天只是隔着衣服随意止血包扎了一下,纪望舒把绷带拆开,重新敷了药粉处理好,才将人放过。
“望舒,我……”有些事他不想瞒着纪望舒,却总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关于林清溪,他知道的并不多,他不曾去过东隅,也不知道母亲跟东隅城的关系,母亲生前并未同他讲过任何关于她母家的事,他只知道母亲是东隅人。
父亲过世的那一夜,他还记得,他记得很清楚,大雪下了整整一天,整个北州都被覆盖在绵绵白雪之下,雪地上,一串整齐的足迹尽头是大片的血红,像凛冬开满枝头的红梅,红的触目惊心,温热的鲜血自颓然跪倒地的身影下流出,慢慢扩散,慢慢融化了积雪。
父亲过世的第二天,母亲也随他而去了,无病无痛,无声无息的在睡梦中走了,那一年,他十七岁……
不要……步了后尘……
纪望舒将手指抵在了他的唇上,止住了他的话,“没想好的话可以先不说,明明自己都还没想清楚。”随后他轻轻将苏颜揽进怀里,轻轻靠在苏颜的头上,“没关系的,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