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水面妖雾横生,浊浪排空,铺天盖地吞噬沿岸堤坝。而沈青罗正领着灵澜合力镇压异动的潮水,其余部将则分散在沿岸抵抗妖雾。
“怎么回事?”
晏琳琅甫一开口,便灌入满嘴腥潮的冷风,明丽的衣袍裙裾起了波澜,于空中猎猎飞舞,像是一团燃烧的赤金火焰。
沈青罗持剑的手青筋隐现,凝目沉声道:“有修士来此除魔,惊扰了水底魅妖。以乌弦残暴的性子,只怕是要带着沧浪同归于尽……”
有人捷足先登了?
晏琳琅思忖片刻,落下云头。
“婆娑万象,第三境。”
少女脚尖触及浪花的一瞬,淡紫色的莲池幻境随之展开,方圆数十丈的滔天巨浪瞬间平息,化作一片镜面般的宁静。
晏琳琅的婆娑万象无法覆盖正片沧浪之水,但脚下这一隅安静,足够她追踪到许多信息了。
平静的紫莲幻境下,隐隐可以看到一道巨大的旋涡,如风暴般吞噬一切。
晏琳琅在旋涡的中心察觉到了一丝残留的剑气,不由眸色微动:怎么会是昆仑剑气?!
真是冤家路窄,每次都是昆仑仙宗在横生枝节!
“不能等满月之夜了,得赶在别人前取回碧海琉璃珠。”
晏琳琅仰首望向沈青罗,嗓音清澈沉静,“小师兄可否助我入水?”
沈青罗来不及犹豫,只嘱咐道:“万事小心。”
他落回水面,全力施展沧溟之力,漆黑如渊的沧浪水在他的术法下化作水墙分列两旁,让开一条可容一人进入的通道来。
晏琳琅化作流光率先进入,沈青罗用沧溟之力护住她周身,以便她能在水下呼吸自由。
沈青罗正要紧跟其后,却忽而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潮湿气息。
一道宛若鬼魅般的声音自耳后响起,幽怨道:“青罗,好久不见,你终于肯回来了。”
这雌雄难辨的声音如阴湿黏腻的毒蛇攀爬而上,勾起一阵战栗。
沈青罗瞳仁微缩,人未动,避水剑已铮然出鞘。
噗通一声水响,背后那阴冷的气息消失,转而又在出现侧的潮水中出现。
那是一个苍白得几近透明的美人,细细的眉,弯弯的眼,耳鳍上的珍珠如晶莹的泪水泫然欲泣,给他平添了几分病弱阴郁之色。他乌黑的长发水藻般贴服在身上,歪着脑袋看人,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危险淬毒的阴柔美。
他做出伤心的神情,连声音也是如泣如诉的柔媚:“都言一日夫妻百日恩,一见面就下死手,郡主真是好狠的心呐。”
“乌弦。”
沈青罗面色清冷,语气平淡道,“你还没死。”
“郡主指望谁能杀我?被困在水宫中生死不明的沧浪之主,还是方才那个与我交手的剑修?”
乌弦踏浪而来,露出一抹颠倒众生的笑,“可惜,要让郡主失望了。那个剑修确实很强,非常强,可再强的人只要六根不净,便有软肋。他此刻只怕是陷在我的织梦术中,清醒不过来了吧。”
顿了顿,他笑意更深:“对了,还有你方才放进去的那条小鱼,一样逃不掉。”
沈青罗眸色一寒,一边释放沧溟之力为晏琳琅护法,一边再次控剑出招。
避水剑的剑光挥斩在乌弦的身上,却被他皮肤上横生的青色鳞片尽数格挡。
魅妖少君擡起一只细瘦苍白的手掌,虚虚一握,顿时有无数形状怪异、长了手脚的丑陋鱼人从水中跃出,与灵澜等人缠斗做一团。
这些鱼人牙尖嘴利,目露红光,丑陋凶猛且不知疼痛,灵澜等人很快抵挡不住,损失惨重。
沈青罗认出了那些鱼人,眼底隐隐有怒火燃烧:“你竟然将我水族百姓改造成了怪物?”
乌弦摊开双臂,如同高高在上的创世之神,不以为意道:“将一堆废物改造成兵器,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多亏了一位好朋友的相助,这才让我成功改造出了这批不知疲倦的完美作品……”
“找死!”
话未落音,沧溟之力唤起的狂潮如水龙飞天,朝乌弦扑去。
乌弦亦是脚踏巨浪升空,与沈青罗遥遥对峙。
剑光如雨落下,乌弦一边躲避一边流露出哀伤之色。
“我们的女儿还好吗?”
“真是凉薄啊,青罗。我知道你与我成亲只是为了借种,是为了获得我魅妖一族的无上力量,可我还是没法讨厌你。”
“你这又是何苦呢,青罗?我们一起统一水族,统一整个逍遥境不好吗?到那时候,你就是我的境主夫人……”
顿了顿,乌弦转换女人容貌,红唇扯出阴凉的魅笑,“或者,你做境主,我做夫人也可以的呀。”
回应她的,只有更加密如疾雨的攻势。
等到沈青罗发现自己的情绪不对劲,从乌弦的幻术中挣脱时,已经晚了一步——
沧溟之力脱手,他失去了晏琳琅的下落。
几乎同时,无尽白焰伴随着轰鸣的雷声落下,瞬间照亮整片水域。
同样失去晏琳琅气息的,还有刚从九天之上将神识收回的殷无渡。
“啊,来了个了不起的人物呢!”
乌弦感受到了骨骼颤栗的压迫感,强撑起苍白的笑意道,“今日就不同你叙旧了,青罗,你想清楚了再下来找我,随时恭候哦。”
说罢隐入水中,遁行而逃。
纯净的白色烈焰铺展开来,整片水域都在燃烧,那些魔化的鱼人怪物还来不及哀嚎便已化作灰烬飘散。
殷无渡显然显然已经忘了自己今日在生什么狗屁气,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便是将这片水域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晏琳琅找回来——
找回来,捏着她的下颌嘲笑她,看她从此还敢不敢疏远他、嫌弃他。
九重雷云遮天蔽月,不住有紫电劈向水面,似是警告他不该插手凡境命格。
殷无渡反手击散九天紫电,于狂风中直视头顶的那只硕大的天道之眼,冷冷道:“你拦不住我。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擡掌一挥,汹涌的神力排开巨浪。
在沈青罗惊诧的目光中,少年化作疾影飞入水中,追寻晏琳琅的气息而去。
……
一刻钟前,沧浪水底。
和上边的波涛汹涌不同,沧浪的深水区十分静谧,唯有鱼群悠闲游过,光怪陆离的水藻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晏琳琅顺着沧溟之力的指引潜入水底,终于见到了远处那片巍峨璀璨的白玉宫殿群,玉阶铺路,珍珠做土,晶莹剔透宛若天上仙宫。
一层碧蓝的水盾隐隐流光,将水宫护在其中,那是沈青罗用碧海琉璃珠布下的守护结界。
结界之外,有汹涌的暗流环绕,悬浮着诸多陷入幻境中的可怜人——有的已腐化成森森白骨,有的形态还很新鲜。
晏琳琅在这群悬浮的东西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奚长离。
尽管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晏琳琅依旧心下一紧:那名孤身前来除魔的剑修,说的就是他吧?
晏琳琅不自觉靠近些,发现奚长离一动不动地悬于暗流中,白鹤仙衣如云雾展开,墨发-漂浮,脑后的飘带也随着水流舞动,双目紧闭,好似是睡着了。
他鼻尖有细小的气泡凝结,看样子还活着,可握剑的手却是青筋凸起,指节隐隐泛白,显然已溺于幻境中无法脱身。
晏琳琅极目望去,只见前方有一道深不见底的剑气斫痕,海底裂谷般,几乎快要砍破碧海琉璃珠的屏障。
是奚长离的太虚剑意,这样的剑法在凡境堪称无敌。
可惜,他被幻境困住了。
织梦术会勾起人心中最渴望、或是最恐惧的回忆,通过攻击人的软肋使其溺于幻境中无法脱身,最终化作滋养造梦人的养料。
这就稀奇了。
无心无情的昆仑第一剑君,也会有被织梦术攻击的软肋吗?
心脏一窒,晏琳琅骤然清醒,捂住心口吐出一连串的气泡。
她连连退开一丈远,指尖灵力化刃,割下脑后的一截绯色飘带系在眼上,蒙住视线。
好险!
情花咒加上织梦术,蛊惑之力非比寻常。
好在只要不看到奚长离,她便可以暂时压制住情花咒动。
晏琳琅抿唇定神,待心口的绞痛稍稍平复,她便催动身躯向前,双手掐诀化出婆娑万象第四境。
按理说,婆娑万象第四境与织梦术同属水系幻术,同宗术法相遇,修为高者得胜。
若她拼尽全力施展婆娑万象,未尝不能撕开一道小口,使得她突破织梦术所化的暗流。届时再以小师兄的沧溟之力辅助,便可顺利进入水宫中救出长鱼水族,拿回化作阵眼的碧海琉璃珠。
淡紫色的流光浸入尸骸暗流中,晏琳琅紧咬牙关,勉力开启了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这道织梦术屏障太过凶猛,婆娑万象支撑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
晏琳琅听声辨位,手臂拨开水流,头也不回地自奚长离身边游过,飞速朝水宫而去。
眼看着就要顺利通过,护住她周身的沧溟之力却是无端断裂,激起一阵狂澜。
不好,小师兄出事了?
来不及撤退,织梦屏障已然察觉到异动,暗流沸腾不止,仿若活过来般从四面八方卷积而来,肆意攻击入侵者。
无数骸骨在面前交叠闪过,山呼海啸的嘈杂声灌入脑海,晏琳琅听到了无数男男女女濒死前的哀嚎与尖叫。
好吵。
她宛如身处风暴的中心,撚指施诀,努力抵抗那尖啸声的侵袭。
忽然,那直钻入脑的侵袭声停了,万籁俱静。
晏琳琅嗅到了霜雪的气息。
一朵雪花打着旋儿落在她的睫毛上,转瞬消融,好似一滴冰冷的眼泪垂落眼睑。
再次睁眼时,晏琳琅赫然发现自己身处昆仑仙宗的校场上,周围琼楼玉宇,空旷肃穆。
“我……怎么在这?”
她喃喃自语,脑中一片诡谲的空白。
“琳琅?”
身后传来一声清冷的男音,仿若冰雪扑面而来,夹杂些许隐忍之意。
晏琳琅回身望去,奚长离一袭白衣胜雪,立于三丈开外。
那双总是平波无澜的淡漠眼睛,此刻却划过一丝失而复得的欣喜。
“你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