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余温尚在渊亲王府的朱漆大门上萦绕,那“护国夫人”的尊号与厚赐的荣耀,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京城的权贵圈层与市井坊间激荡开层层涟漪。王府门前,车马喧嚣,贺客盈门,红绸锦缎映着秋阳,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极盛景象。管家带着一众仆役,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容,有条不紊地接待着络绎不绝的宗亲勋贵、朝堂重臣。黄金万两、食邑三千户,这是昭元帝登基以来对皇子从未有过的厚赏,而王妃萧云倾获封“护国夫人”,秩同超品诰命,更是本朝开国以来王妃所能获得的最高虚衔,双珠辉映,尊荣无两。
府内正厅,君临渊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与几位前来道贺的军中将领叙话。他面色平静,眼神深邃,对着一片恭贺之声,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见多少喜色。萧云倾则在内堂花厅,接待着几位宗室女眷与清流命妇。她今日着一身水蓝色云锦宫装,发髻高绾,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通身气度雍容华贵,又不失清雅。她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得体,言辞间既显王妃威仪,又透着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命妇们口中满是赞叹:“王妃娘娘仁心妙手,活人无数,‘护国夫人’实至名归!”“王爷文韬武略,平定西戎,屯田安边,真乃我天圣柱石!”
然而,就在这满堂的奉承与表面的祥和之下,一股阴冷刺骨的暗流,已在京城最阴暗的角落悄然汇聚、涌动。
城西,一处不起眼、早已废弃多年的土地庙内。蛛网密布,神像蒙尘,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几盏昏黄的油灯,在破败的供桌上摇曳着,映出几张因嫉妒与怨毒而扭曲的脸孔。
“护国夫人?呵!好大的名头!”一个身着半旧锦袍、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猛地一拍布满灰尘的供桌,震得油灯火苗剧烈跳动。他是被流放瑞王的一个远房表亲,昔日的富贵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不甘。“一个妇人,仗着会些岐黄之术,施舍几个铜板,收买些贱民的感激涕零,就敢妄称‘护国’?她也配!那君临渊,更是嚣张跋扈!屯点田,打退几个丧家之犬般的西戎蛮子,就敢居功自傲,受此厚赏?陛下真是……真是老糊涂了!”他不敢直言皇帝,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化作更深的怨愤。
“正是此理!”旁边一个身材干瘦、面色蜡黄的文士模样的人接口,他是被清洗的福王党羽残余,侥幸逃脱,如同阴沟里的老鼠。“黄金万两,食邑三千户!他眼里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祖宗法度?如此功高震主,权倾朝野,陛下竟还……竟还……”他声音尖细,带着刻骨的嫉恨,“更可恨的是那萧云倾,开设什么‘安平医馆’、‘崇文书院’,收揽寒门子弟,施恩于市井小民,广布恩泽!这哪里是行善,分明是收买人心,培植私党!其心可诛!他们夫妇二人,一个掌兵权,一个握民心,这是要做第二个‘宸王’啊!”他口中的“宸王”,是前朝一位权倾朝野最终起兵篡位的亲王,此言一出,密室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对!其心可诛!”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脸上带着刀疤的彪悍汉子低吼道,他是三皇子君临风豢养的死士头目,侥幸在皇陵围剿中逃脱,如同受伤的孤狼,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凶光。“必须让天下人看清这对伪善夫妇的真面目!什么战神王爷,什么活菩萨王妃,不过是一对包藏祸心的野心家!”
“散布出去!”阴鸷的中年男子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就从市井开始!茶馆酒肆,勾栏瓦舍,让那些说书人,唱曲的,把话传开!就说渊亲王在北疆名为屯田戍边,实则在招兵买马,积蓄力量,图谋不轨!他拥兵自重,久不归京,分明是藐视君上!”
“还有那王妃!”干瘦文士补充道,脸上带着恶意的笑,“说她开设书院,名为教化,实则灌输忠于他夫妇的思想,为日后篡逆培养爪牙!医馆施药,不过是沽名钓誉,收揽愚民!她这‘护国夫人’的名头,就是他们野心昭彰的铁证!”
“还有,”刀疤汉子声音沙哑,“别忘了说,陛下此番厚赏,实则是被他们功高震主所迫,心中早已忌惮万分!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哼哼!”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恶毒的流言如同精心调配的慢性毒药,在阴暗的角落里被反复熬煮。很快,这些毒液便开始顺着京城四通八达的脉络,悄然渗透。起初是市井间一些模糊的窃窃私语,渐渐地,在茶馆的角落里,在酒肆的喧闹声中,在勾栏听曲的间歇,一些别有用心的议论开始出现。
“听说了吗?那位‘战神’王爷,在北疆可不止是种地啊……”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屯田?怕是在练兵吧!那么多粮食,养多少兵都够了!”
“那位‘护国夫人’更是了得,开医馆,办书院,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收买人心呢!听说书院里教的,都是要效忠王爷王妃……”
“啧啧,陛下赏了那么多黄金食邑,我看呐,是堵他们的嘴,也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