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在赵三手里?
“好东西。”顾衍之拿起玉簪,对着光看,“多少钱收的?”
赵三搓着手,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老板喜欢就好,谈钱就见外了!”
我听见那玉簪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像娘被浓烟呛住时的咳喘声。
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了。
我别过头,假装擦汗,把眼泪逼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这玉簪,我认得。”
冷不丁一句,从角落里传来。
众人都愣住了。
循声看去,是个穿青布衫的年轻公子,面生得很,独自坐在最末的桌子旁,面前摆着杯没动过的茶。
他手里把玩着枚玉佩,眼神淡淡地落在顾衍之手里的玉簪上。
顾衍之的脸色沉了沉:“哦?这位公子认得?”
那公子笑了笑,声音清越:“去年在城西旧货摊见过类似的,摊主说,是林家大火后流出来的物件。”
“林家”两个字,像块石头扔进沸水里,宴会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有惊讶,有恐慌,还有些……幸灾乐祸。
顾衍之的手指紧了紧,玉簪被捏出道白痕。
“公子说笑了。”他笑得有些僵硬,“林家的东西,怎么会流到旧货摊?”
“谁知道呢。”那公子耸耸肩,“也许是火没烧干净,被谁捡去了吧。”
我盯着那公子。
他的玉佩在响。
不是凡响,是沉厚的嗡嗡声,像山涧里的石头,稳稳当当的。
这人是谁?
为什么要提林家?
“阿九!”
突然有人喊我的化名。
是聚福楼的掌柜,跑过来拽了我一把:“愣着干什么?顾老板的酒空了,快添上!”
我被他拽到主位旁。
离顾衍之只有一步之遥。
他身上的龙涎香钻进鼻子,和我在他家废墟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拿起酒壶,手抖得厉害。
顾衍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问,眼神像淬了毒的冰。
我听见他钱袋里的元宝在动。
就是那枚赈灾元宝,我爹特意在底部刻了个“林”字的那枚。
它在撞钱袋,发出闷闷的响声,像在喊“救我”。
“许是……穿少了。”我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只有疼,才能让我保持清醒。
顾衍之盯着我,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松开了手。
“添酒吧。”
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提起酒壶,酒液哗哗地倒进杯子里。
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的钱袋。
就在这时,铜钱又发烫了。
这次不是在掌心,是揣在怀里的那枚爹留的铜钱。
烫得像块烙铁。
我低头,借着添酒的动作,飞快地摸了一把。
铜钱表面的白雾又起来了。
这次的影子更清楚。
是顾衍之和胡账房,站在我家粮仓前。
胡账房手里拿着火把,顾衍之在笑,说:“烧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火把扔出去的瞬间,我看见粮仓门口躺着个人。
是赵三!
他正拖着个麻袋,麻袋里有东西在动……
“砰!”
酒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液溅了顾衍之一身。
“你找死!”
随从的刀拔了出来,架在我脖子上。
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我却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全是铜钱里的影子。
赵三拖的麻袋……是我娘!
那天她去粮仓查账,再也没回来……
“住手。”
顾衍之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酒渍。
他看我的眼神,多了些探究。
“毛手毛脚的,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是!”
两个家丁过来架我。
我挣扎着,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个青衫公子。
他冲我微微点头。
为什么?
被拖出宴会厅时,我听见赵三在喊:“老板息怒!这种小杂役,不值得动气!”
听见胡账房在劝:“算了算了,喝酒喝酒。”
还听见那枚元宝,在顾衍之的钱袋里,发出绝望的哀鸣。
后巷的风,带着血腥味。
家丁把我按在地上,板子一下下落在背上。
疼。
钻心的疼。
但我没喊。
只是死死攥着怀里的铜钱。
它不烫了,安安静静的,像爹的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
“记住了,”打我的家丁啐了口,“下次再冲撞顾老板,就不是板子这么简单了。”
他们走后,我趴在地上,血从破褂子里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远处的锣鼓声还在响,庆功宴还在继续。
我撑起身子,咳出一口血沫。
抬头望向聚福楼的方向。
灯火通明,像座金碧辉煌的坟墓。
我把铜钱掏出来,贴在脸上。
冰凉的,带着我的血温。
“爹,娘。”
我低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见赵三了。”
“我听见玉簪哭了。”
“我知道元宝在哪了。”
铜钱在掌心轻轻颤了颤。
像是在应。
像是在说“好”。
我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
后背的疼让我直不起腰,但没关系。
只要还能走,还能听,还能攥着这枚铜钱。
就不算输。
顾衍之,赵三,胡账房……
还有那些坐在宴会上的人。
你们等着。
欠林家的,欠我爹娘的。
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用你们最看重的钱,用你们最害怕的血。
夜风卷起地上的碎酒壶片,闪着冷光。
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混着血,滴在那枚铜钱上。
这一次,它没哭。
只是静静地躺着,像在蓄力。
等着某天,把所有的真相,都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