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泽回到小饭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店里的灯火透过玻璃窗,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晚市的客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两桌还在低声交谈,享受着饭后的清茶。
他径直走向后厨。
老赵正在清理灶台,见老板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店长也从前厅探进头来。
“老板,怎么样?”两人几乎同时问道。
苏浩泽将食盒放在料理台上,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管理处那边松口了,给了个机会。”
他简明扼要地将刘主任和王主任的话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传统手艺保留点的特批可能性,以及那几条硬性要求。
办执照、摊位宽度至少一米五、统一规范的台面和招牌、自行负责的地面卫生。
“这是好事啊,老板!”老赵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有机会就好,有机会就能办!”
店长也连连点头:“宋师傅有救了!”
“别高兴得太早。”苏浩泽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执照要办,摊位要改,钱要花,时间还只有一个月。关键是,老宋那人……他未必愿意接受咱们直接出钱帮忙。”
老赵的笑容凝固了,皱起眉:“这倒是。宋师傅看着老实,骨子里倔得很,轻易不肯欠人情,特别是钱上的。”
“所以,咱们得换个法子。”苏浩泽的目光落在食盒里剩下的那几块洁白豆腐上,沉吟道,“既要帮他把摊子保住,又不能太伤他的自尊,还得让他觉得这是靠自己挣来的。”
他走到柜台后,拿出纸笔,快速写写画画。
“老赵,明天早上宋师傅来送货,你把他请到店里坐坐,就说……就说咱们店里豆制品用量上来了,想跟他签个长期的供货协议,提前预付一部分货款,就当是咱们锁定优质货源,行个方便。”
“预付货款?”老赵若有所思,“这名义上好听些,宋师傅容易接受。可这预付多少?怎么个预付法?”
苏浩泽在纸上划拉着:“咱们预估一下,如果他摊位整改达标,生意稳定下来,以后咱们店和他在菜场的摊位加起来,一个月大概能消耗多少豆制品?
咱们按这个量,预付三个月的货款。这笔钱应该足够他办执照和简单整改摊位了。”
“三个月?”店长算了一下,“那可不是个小数目。老板,咱们店刚现在看着豆腐是卖的不错,可是要三个月都卖豆腐,怕是不行吧……”
“我知道。”苏浩泽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店长的话感到不高兴,“但这笔投资值得。宋师傅的手艺是独一份,他做的豆干、百叶、素鸡,甚至以后的豆腐皮、腐乳,都是咱们店可以深度开发的特色。
留住他,就是留住一个稳定优质的供应商,也是留住咱们店的一个特色。这笔钱就当是预付的原料款,只不过提前支付,帮他周转。而且我相信以宋师傅的为人,他一定会把这摊子撑起来,这笔投资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老赵点点头:“这法子我看行。名义上是生意,宋师傅面子上过得去。关键是得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靠手艺挣来的机会,不是施舍。”
“对,就是这个意思。”苏浩泽继续道,“老赵,你明天跟他谈的时候,重点要说清楚。
第一,我们预付是因为他的东西好,我们想长期稳定要货,怕他以后忙不过来或者被别人抢了货源。
第二,整改摊位是必须的,不然菜场不让卖,我们也拿不到稳定的货。
第三,这是双赢,他摊子规范了生意更好,我们货源也稳定。别提帮忙,别提同情,就谈生意,谈合作。”
“明白!”老赵用力点头,“这事交给我,我跟他打交道多,知道怎么说他听得进去。”
“还有,”苏浩泽转向店长,“小芸,你心思细,这几天多留意店里的客人。特别是那些对豆腐、对老味道感兴趣的客人。
比如周老师、陈老师那样的,还有之前那对怀念老家味道的夫妇。可以适当多聊两句,说说宋师傅手艺的不易,说说咱们想支持传统手艺但力量有限,听听他们的想法,说不定还能拉来别的生意,支持一下宋师傅。但记住,要自然,不能刻意卖惨。”
“我懂了,老板。”小芸郑重地点头,“就是收集潜在的支持者,也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性。”
“嗯。”苏浩泽揉了揉眉心,看着纸上列出的几条,“执照的事,我明天亲自跑一趟街道和工商,问问具体要哪些材料,流程怎么走。不能让老宋自己瞎跑,他不懂这些,容易碰壁。
摊位怎么改,一米五的宽度,需要什么样的台面、招牌,大概要多少钱,老赵你这两天抽空去建材市场或者旧货市场转转,帮忙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便宜又合规的方案。
咱们得把具体的困难和花费都摸清楚,才能帮到点子上。”
“行,我明天送完菜就去转转。”老赵应下。
“好了,今天就先这样。”苏浩泽看着眼前两位同样认真记下要点的伙伴,心里踏实了些,“事情一件一件做。明天先跟宋师傅谈妥预付和合作的事,这是基础。
其他的咱们慢慢铺开。记住咱们的核心是生意和互助,不是施舍。要让这件事能长久,就得让各方都觉得值,觉得有好处。”
夜色渐深,苏浩泽独自留在店里,将剩下的豆腐仔细地用清水养在盆中。
洁白方正的豆腐在清水中微微晃动,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想起刘主任最后那句传统手艺保留点。
这条路,并不好走。
一个月的时间还是有些紧张的。
他关掉大部分的灯,只留下一盏柜台的小灯,再次展开那张写着刘主任要求的纸。
目光在“宽度不小于一米五”、“统一台面”、“规范招牌”上停留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
街道、工商、卫生……一个个部门跑下来,对不熟悉流程的老宋来说太吃力了。
他得提前把路线图画好,材料清单理清,甚至可能需要陪着老宋跑一两趟关键的地方。
摊位设计也不能马虎。
既要符合规范,又要控制成本,最好还能带点传统手艺的朴素风格。
旧木板打磨上清漆?竹编的挡板?手写体的招牌?
得既省钱,又有味道。
想到这里,苏浩泽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列出一个个待办事项,分门别类标注优先级和初步思路。
灯光将他伏案的影子拉长,映在墙壁上,沉静而专注。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苏浩泽终于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计划还只是粗糙的骨架,但骨架立起来了,血肉可以慢慢填充。
他知道明天见到老宋,才是真正的开始。
如何开口,如何说服,如何既给予支持又维护尊严,都需要斟酌。
苏浩泽关掉最后一盏灯,锁好店门。
夜风拂过面颊,让他精神一振。
抬头望去,附近的居民楼的窗户大多已经暗下,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像散落在夜幕上的星子。
其中一盏或许就属于那位每天要早早起床的老宋。
“一步一步来。”苏浩泽低声对自己说。
月光淡淡地洒在寂静的街道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第二天早上,老宋如往常一样载着新鲜的豆腐和忐忑的心情来到了苏氏小饭桌后门。
老赵早已等在那里,接过货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结账,而是拍了拍老宋的肩膀,语气比平时更认真了几分:“宋师傅,货先放着。老板有点事想跟您商量,关于菜场那边……还有您这摊子以后的事。屋里说,喝口热茶。”
老宋心里咯噔一下,默默点头,跟着老赵进了店。
苏浩泽已经泡好了茶,在靠窗的小桌旁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