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这孩子，哭什么呀？这是高兴的事儿！”王桂芳看到儿媳突然哭得这么厉害，一下子慌了手脚，连忙抽了纸巾递过去，有些无措地拍着她的背，“是不是妈哪里做得不好？妈就是看你最近不高兴，想让你吃点喜欢的……你别哭啊，虽说只有月子里不能哭，对眼睛不好。但你这出了月子也得注意啊……”
她越是安慰，张敏慧哭得越凶。
这些天积压的情绪，仿佛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她接过纸巾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断地摇头。
王桂芳看着她哭，心里也酸酸涩涩的。
她好像有点明白儿媳为什么难受了。
不单单是为了没吃上这口糕点，是觉得日子被孩子填满了，自己没了自我，心里憋屈。
她想起自己年轻刚生孩子那会儿，好像也有过这么一段迷糊糊觉得找不到自己的时候。
她当时有婆婆帮衬，但心里也空落落的。
她怎么就忘了呢？
光顾着照顾孩子，盯着儿媳吃喝，忘了她也是个年轻姑娘，也需要一点自己的念想和高兴。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王桂芳的声音更软了，带着心疼和歉意，“是妈不好，光顾着孩子，没多想想你。以后你想吃什么，想做什么，跟妈说。妈帮你看孩子，你该出去走走就走走，该找朋友玩就玩去。这当妈是辛苦，可也不能把自个儿弄丢了啊。”
张敏慧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婆婆关切又带着歉意的眼神，用力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扑进婆婆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王桂芳愣了一下，随即紧紧抱住了儿媳，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有些发红：“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憋在心里才难受呢……妈在这儿呢。”
不知过了多久，张敏慧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她从婆婆怀里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擦着眼泪，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但一直积在眉宇间的郁结却散去了不少。
“妈……谢谢您。”她终于能说出话来，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但眼神清亮了许多，“我真的……没想到。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什么都做不好，连盒糕点都买不到……”
“胡说八道！”王桂芳打断她，故意板起脸，眼里却带着笑，“你是最棒的妈妈，把小宝带得这么好。这买糕点算什么本事？那是他们卖得太少！下回还想吃，妈还给你抢！咱娘俩一起，肯定能抢到！”
张敏慧被婆婆的话逗得破涕为笑，心里那厚厚的冰层，仿佛在这一刻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温暖的阳光透了进来。
“来，快尝尝，看好不好吃！”王桂芳见儿媳笑了，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赶紧打开那盒小奶糕，拿出一块递到张敏慧嘴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我看了说明要冷藏，我一路跑回来的，应该还凉着呢！”
洁白小巧的奶糕递到唇边，散发着清甜的奶香。
张敏慧看着婆婆期待的眼神，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冰凉细腻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浓郁的奶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不腻不齁，是她喜欢的味道。
但此刻这味道里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被人珍视的心意，是笨拙却温暖的关爱。
“好吃吗？”王桂芳紧张地问。
张敏慧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带着笑的：“嗯！好吃！特别好吃！妈，您也吃！”
“我吃不惯这些甜兮兮的，你吃，你都吃了！”王桂芳笑眯眯地看着儿媳，心里别提多舒坦了，“这红豆的和槐花的，你也收好，想吃了就吃。别省着，吃完了，妈再想办法！”
张敏慧看着茶几上那几盒精致的糕点，又看看婆婆带着满足笑容的脸，心里涨得满满的。
“妈，您也尝尝嘛，就一小口。”张敏慧心情好了许多，也有了撒娇的劲头，拿起另一块小奶糕，非要婆婆也尝尝。
王桂芳拗不过，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咂咂嘴：“嗯，是挺香，奶味足，就是太甜了，齁得慌。你们年轻人爱吃。”
“那是因为妈您平时口味淡。”张敏慧自己又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凉甜糯的口感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其实以前我也不太爱吃太甜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怀孕后期就特别馋甜的，生了小宝之后好像也没改过来。这小奶糕甜得刚刚好，一点都不腻。”
“说起怀孕那时候啊。”王桂芳也放松地靠在沙发上，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我那会儿怀明宇的时候，倒是不馋甜的，就馋一口酸的。我们那时候条件可没现在这么好，想吃个新鲜果子都难。有一回啊，我不知怎么的就是想吃杏子，想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可那会儿都快入冬了，上哪儿找杏子去？”
“那后来呢？”张敏慧来了兴趣，好奇地问。
她很少听婆婆讲起以前的事情。
“后来啊，你爸。哦，就是明宇他爸，那时候还是个愣头青呢，”王桂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听人说，用晒干的杏脯泡水，煮开了加点糖能行。他就真跑去供销社，用攒了好久的票，换了一小包杏脯回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杏脯不知道放多久了，硬得跟石头似的，泡了水煮出来，一股子陈年柜子味儿，又酸又涩还带着霉味！”王桂芳边说边笑，仿佛又尝到了当年那股怪味。
“我喝了一口就吐了，委屈得直掉眼泪。你爸手足无措的，急得团团转，最后没办法，跑去隔壁村找他一个会捣鼓点果树栽培的远房亲戚，硬是央求人家，从人家地窖里匀了两个准备留着过年待客的青苹果给我。酸得我牙都快倒了，可心里是甜的。”
张敏慧听得入神，也抿着嘴笑：“爸对您可真好。”
“好什么呀，傻乎乎的。”王桂芳嘴上嗔怪，眼里却满是温柔，“那会儿的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知道实打实地对你好。后来我生明宇，坐月子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看什么都烦，听他哭也烦，听你奶奶说话也烦，有时候瞅着你爸都觉得他碍眼，莫名其妙就想发火，还想哭。
你奶奶背地里还跟你爸嘀咕，说我娇气，难伺候。”
张敏慧心里一动，这不就跟自己前段时间的状态有点像吗？
她忍不住问：“那……后来呢？您怎么好的？”
“后来啊，是你爸。”王桂芳叹了口气，声音更柔和了，“他大概也看出我不对劲，不是那种身体上的不舒服。他也不多问，就是每天下工回来，再累也抢着抱孩子，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
夜里孩子哭，他比我醒得还快，抱着孩子在屋里走，让我多睡会儿。有时候啥也不说，就默默给我倒杯热水或者从外面带回来一朵野花，插在破罐头瓶里放我床头。慢慢地，我自己也就缓过来了。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什么……产后……情绪不好？”
“产后抑郁。”张敏慧轻声补充。
“对，就是这个词儿。我们那会儿不懂，就知道是心里不痛快，憋得慌。”王桂芳看向张敏慧，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歉意，“妈那会儿是没婆婆贴心，你奶奶那人……性子直，想不到这些。可妈现在是你婆婆，妈也经历过，怎么就光顾着孙子，忘了你也会难受呢？是妈不好，敏慧，让你受委屈了。”
“妈，您别这么说……”张敏慧眼眶又有点湿了，“您对我已经很好了，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
“以后可不许钻牛角尖了，有啥事，有啥想吃的想做的，就跟妈说。妈虽然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新鲜玩意儿，但妈能学，就像这次抢糕点。妈也能帮你分担，带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王桂芳握住儿媳的手拍了拍。
婆媳俩的手握在一起，温暖从掌心传递。
张敏慧心里最后那点冰碴子也彻底化开了。
她正想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两人都愣了一下，看向门口。
门被打开，风尘仆仆的李明宇拉着行李箱，一脸焦急地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头发有点乱，眼底带着青黑，西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
一进门，李明宇的目光就迅速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看到自己母亲和妻子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糕点，两人眼睛都红红的，但气氛似乎……还挺温馨？
没有电话里母亲描述的那种看着让人担心的沉重压抑。
李明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一直悬着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边换鞋一边忍不住带上了点埋怨的口吻，对着母亲说道：“妈，您看您，电话里说得那么严重，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这不都好好的吗？”
李明宇放下行李箱，脱掉外套，很自然地走到张敏慧身边，伸手就想揽她的肩膀，“害我紧赶慢赶，把能压缩的工作都压缩了，还拜托同事帮我收尾，这才赶回来。饿死我了。妈，家里有没有什么现成的，给我弄点吃的垫垫？”
他的手还没碰到张敏慧的肩膀，就看到了她手里拿着的小奶糕，和她面前茶几上打开的糕点盒子。
“哟，吃好吃的呢？给我也来一块，正好饿了。”他说着，伸手拈起盒子里另一块完整的小奶糕，看都没看，就要往嘴里塞。
王桂芳听到儿子那带着抱怨的话，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又看到他这大大咧咧完全没察觉到自家媳妇情绪变化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小子，工作上是机灵，怎么在自家媳妇的事上就这么缺根弦呢？
果然李明宇话音刚落，张敏慧本来因为婆婆理解而回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丈夫这话听起来，好像她的情绪问题根本不值一提，只是王桂芳大惊小怪，耽误了他工作似的。
他甚至没先问问她怎么了，也没注意到她和婆婆红红的眼眶，注意力先被糕点吸引了。
眼看着李明宇就要把糕点塞进嘴里，张敏慧心里那股刚被婆婆安抚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还夹杂着说不出的委屈和失望。
她猛地伸手一把从李明宇手里抢过了那块小奶糕，动作快得让李明宇愣了一下。
“这糕点是妈买给我吃的。”张敏慧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眼睛盯着李明宇，里面带着明显的火气，“既然你这么嫌弃妈跟我，觉得我们耽误你工作。那你也别吃妈买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