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忍一忍。张敏慧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婆婆,眼眶有些发热,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为小宝好。可是……我有时候真的觉得透不过气。能不能……能不能偶尔也让小宝喝点奶粉?就一顿也行。我……我也想有点自己的时间,哪怕就一两个小时……”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婆婆一直坚持母乳最好,为了让她奶水足,变着法儿地炖汤,每天盯着她喝。
她知道这是老一辈的观念,也是对孙子的疼爱。
可她真的……太累了。
那种精神上的疲惫,比身体上的累更磨人。
王桂芳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语气依然温和,但却带上了不赞同:“敏慧啊,不是妈不体谅你。可是这母乳对孩子是最好的,奶粉哪比得上?你看小宝,被你喂得多壮实,很少生病。
这当妈的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再坚持坚持,等孩子断了奶就好了。为了孩子咱辛苦点也值得,你说是不是?”
为了孩子。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张敏慧看着婆婆恳切又理所当然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还能说什么呢?
反驳“为了孩子,妈妈就不是人了吗”?
她知道婆婆没有恶意,甚至是一片好心。
可就是这种理所当然的好,让她觉得自己的那点自我和需求,是那么的不合时宜,那么的自私。
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王桂芳见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又劝慰了几句,叮嘱她一定把汤喝了,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小宝均匀的呼吸声。
那碗汤的热气袅袅升腾,渐渐变淡。
张敏慧一动不动地坐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心头发慌。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人,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触摸不到,也走不出去。
所有人都觉得玻璃罩里安全、舒适,是为了她好,为了孩子好,却没人问她,在里面是否感到窒息。
接下来的几天,张敏慧照常喂奶,照常喝汤,照常哄孩子、做家务。
表面上一切如常,但王桂芳能明显感觉到儿媳不一样了。
她的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对着窗外或者电视机发呆,眼神空空的,脸上也没什么笑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做事也带着一种麻木感。
给她盛的汤,她会默默地喝完,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说好喝或者妈您辛苦了。
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简短地回应,很少主动挑起话题。
王桂芳心里着急。
她自问对儿媳不算差,尽心尽力照顾她和孩子,怎么这孩子生完了,媳妇反而像是得了心病似的?
是带孩子太累了?
还是……嫌她这个婆婆碍事了?
她不敢深想,也不敢多问,怕说错话更惹得儿媳不高兴。
只能在生活上更加小心照顾,炖汤更用心,尽量多抱孩子让儿媳休息,可张敏慧的精神状态却不见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沉默。
这天晚上,趁着张敏慧在房间哄小宝睡觉,王桂芳走到阳台,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喂,妈?”电话那头传来儿子李明宇疲惫的声音。
“明宇啊,还在忙呢?”王桂芳压低声音,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
“刚开完会。妈,家里有事?小宝好吗?”
“小宝挺好的,能吃能睡。”王桂芳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担忧,“就是……敏慧她,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敏慧?她怎么了?生病了?”李明宇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身体倒没见哪儿不好,就是……人没精神,整天闷闷不乐的,也不爱说话。我看着心里怪不好受的。我问她是不是累了,她也说不是。让她多休息,她也不听。
前几天……她还跟我提,说想偶尔给小宝喂点奶粉,她想有点自己的时间。”
王桂芳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当然是劝她,母乳对孩子好,再坚持坚持。她当时没说什么,可我看她那样子……明宇啊,妈是不是说错话了?可我也是为了孩子好啊。你说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带得不好,让她不高兴了?”
电话那头的李明宇沉默了几秒。
他是了解妻子的,敏慧性格要强,也很体贴,如果不是真的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不会轻易开口提要求,尤其是在婆婆面前提这种可能被视为偷懒的要求。
“妈,您别多想,您带孩子辛苦了,我们都知道。”李明宇语气放缓,带着安抚,“敏慧可能就是太累了,心里有点憋闷。带孩子不容易,尤其是她第一次当妈妈,可能压力比较大。
我这边项目马上收尾了,我尽快赶回来。这几天您多担待,多陪她说说话,要是她想自己待会儿或者想出去走走,您就帮忙看看小宝让她透透气。奶粉的事……等我回来我跟她聊聊。您也别太紧张,您做得已经很好了。”
听到儿子这么说,王桂芳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忧虑仍在:“那你快点回来。我看她那样心里怪不忍的。我也尽量……哎,我嘴笨,不会开导人,就尽量不给她添乱吧。”
挂了电话,王桂芳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又回头看了看儿媳房间紧闭的门,深深叹了口气。
当妈难,当婆婆,好像也不容易。
又过了两天,是个平常的午后。
张敏慧好不容易把有些闹觉的小宝哄睡着,轻轻关上儿童房的门,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客厅。
她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回卧室,只是愣愣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黑漆漆的电视屏幕上,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寂静得让人心慌。
她又想起了那盒没抢到的小奶糕,想起了网吧里冰冷的屏幕,想起了闺蜜晓娟安慰她时小心翼翼的眼神,想起了婆婆那句“为了孩子,忍一忍”。
她觉得自己好像沉在深水里,四周都是压力,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音。
她的价值,难道就只剩下妈妈这个身份了吗?
连一点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快乐都成了奢望?
就在她思绪越飘越远,几乎要被那无声的窒息感吞没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婆婆王桂芳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明显兴奋的呼唤。
“敏慧?敏慧?快,快来!看看妈拿回来什么好东西了!”王桂芳手里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某种求表扬的期待神情,快步走到沙发前。
张敏慧茫然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反应慢了半拍:“妈?您出去……买东西了?”
“你快猜猜,这是什么?”王桂芳把纸箱放在茶几上,故意卖关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儿媳,像个等待揭晓惊喜的孩子。
张敏慧的视线落在那个普通的快递纸箱上,摇了摇头,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我猜不到。是您买的什么东西吗?”
“是你念叨了好久的那个!”王桂芳见儿媳还是蔫蔫的,也不继续卖关子了,脸上带着点得意又有点紧张的笑,动手开始拆箱子,“你看着啊!”
胶带被撕开,纸箱打开,露出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泡沫填充物。
王桂芳小心地扒开填充物,从里面拿出几个精致的纸盒。
当那熟悉的包装出现在眼前时,张敏慧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那是苏氏的糕点!
红豆糯米小团子,槐花豆粉团,还有……小奶糕!
三种都有,整齐地码放在纸箱里。
“这……这是……”张敏慧的声音卡住了,她不敢相信地看看糕点,又看了看婆婆。
婆婆脸上是满是骄傲,额角甚至因为刚才走得急而渗出细密的汗珠。
“是你上次说没抢到的那个苏氏糕点!”王桂芳拿起其中一盒小奶糕,献宝似的递到儿媳面前,“还有这个红豆的,这个新出的槐花的,我都抢到了!”
“您……您抢到的?”张敏慧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转不过来弯,“您怎么知道……什么时候……”
婆婆连智能手机都用得不太熟练,平时也就接打电话看看家庭群里的照片和视频。
她怎么会去抢购?
还抢到了?
王桂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搓了搓手,在张敏慧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点局促:“就……就听你老念叨,说这个好吃,但老是抢不到。上次你跟晓娟出去,也是为了抢这个吧?回来的时候,我看你脸色就不太好,猜你八成是又没抢着,心里肯定不得劲。”
张敏慧的鼻子猛地一酸。
“我寻思着,这东西就那么难买?后来我就留意了你手机上的那个店,看了看大概什么时候开卖。我这老婆子也不太懂这些,就拿着手机瞎琢磨,问了对门刚退休的李老师,她孙子教她用手机买东西来着。学了好几天才算搞明白怎么点,怎么付钱。”
王桂芳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自豪,“开卖那天我也紧张啊。生怕点错了,又怕网不好。我没敢告诉你,怕万一没抢着,你不是更失望?我就自己偷偷弄的……嘿,没想到还真让我抢着了!”
王桂芳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敏慧却能想象出那一幕。
一个不太会用智能手机的老人,为了她一句无心的念叨,偷偷向邻居请教,戴着老花镜笨拙地学习如何操作购物软件,如何在倒计时结束时精准点击。
抢购那天,她可能也像自己一样,紧张地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而这一切,她默默做了只为了给自己一个惊喜,或者说只是想让自己开心一点。
“妈……”张敏慧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视线迅速模糊了。
她以为婆婆只关心孩子的奶水,只关心她有没有喝汤,只关心她能不能做好一个妈妈。
她以为自己的那些小小的失落和渴望,在婆婆眼里是无足轻重的。
她从未想过,婆婆竟然一直把她的话记在心里,用她自己的方式,认真地想要弥补她的遗憾。
眼泪毫无征兆地溢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