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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尸油记(1 / 2)

楔子

民国七十九年,台中有城曰丰原,街市繁华,商贾云集。城西有“福寿殡仪馆”,青瓦白墙,终日香烟缭绕,哀乐不绝。馆后有一小门,锈迹斑斑,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夜半常闻异响,馆中杂工皆避之不及。

七月初七,子时三刻,新来的杂工阿海被叫去后院清理焚化炉。炉火刚熄,余温灼人。阿海抹了把汗,正要铲灰,忽见炉膛角落有一陶瓮,瓮口封着红布,布上画着扭曲的符咒。他好奇揭开,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扑面而来——瓮中盛着半瓮黄褐色的油膏,在炉火余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看什么看!”身后传来厉喝。

阿海慌忙回头,见焚化工老吴佝偻着背站在暗处,眼窝深陷如骷髅。

“吴伯,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老吴夺过陶瓮,声音嘶哑如破风箱,“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若说出去……”他干笑两声,指了指焚化炉,“下次烧的就是你。”

阿海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言。月光透过高窗,照在老吴手中的陶瓮上,那油膏竟似有生命般微微晃动。

第一回瓮中秘

阿海本名陈文海,二十五岁,台南乡下人。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下有弟妹三人,全家靠他一人养活。半年前同乡介绍来殡仪馆做工,虽觉晦气,但月钱比工厂多三成,只得硬着头皮留下。

殡仪馆的活计分三六九等。最高等的是礼仪师,西装笔挺,收入丰厚;次之是遗体美容师,需专门培训;最下等的便是阿海这样的杂工,搬运遗体、清理焚化炉、打扫灵堂,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老吴是馆里的老人,专职焚化,干了二十年。传闻他年轻时在泰国学下降头术,能用尸油招财,馆里人都怕他三分。馆长对他睁只眼闭只眼,只因老吴每月都会奉上一个厚厚的红包。

自那夜见到陶瓮,阿海心里便蒙上一层阴影。他留意观察,发现每隔三日,子时前后,就有一辆黑色厢型车悄悄驶入后院。司机是个秃头胖子,与老吴交接几个陶瓮后匆匆离去。陶瓮大小不一,小的如茶壶,大的似水缸,都用红布封口。

某日阿海打扫馆长办公室,无意间瞥见桌上账本,其中一行写着:“特供原料,月结六十瓮,每瓮三千。”他心中一惊——六十瓮,一月便是十八万!这在当时是天价,寻常人家一年也赚不到这数。

更奇的是,账本旁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首页用朱笔写着:“庚午年制油法:取未腐新尸,颈下开孔,以竹管引流,松枝慢炙,集腋下、腹内油脂为佳。若求速成,可混入猪油牛油,常人难辨。”

阿海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谁让你进来的?”馆长推门而入,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郑,戴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

“我、我打扫……”阿海慌忙捡起抹布。

郑馆长扫了眼桌面,眼神微变,随即笑道:“阿海啊,你来馆里也有半年了吧?做得不错。下个月起,给你加薪两成。”

阿海不敢多问,低头退出。关门时,他瞥见郑馆长迅速收起那本笔记,锁进保险柜。

加薪本是好事,但阿海心中不安日甚。他开始留意那些陶瓮的去向,发现黑色厢型车每月十五还会多来一次,这次交接的陶瓮特别多,总有二三十个。而每次这车来过,老吴就会请假半天,回来时满身酒气,口袋里鼓鼓囊囊。

八月十五中秋前夜,阿海谎称腹痛,提前回宿舍休息。实则躲在后院柴堆后,要看个究竟。

子时,黑色厢型车准时到来。这次下来的除了秃头司机,还有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叼着烟,手里拎着个皮箱。老吴迎上去,三人低声交谈。

“郑老板说,中秋旺季,要多备五十瓮。”花衬衫吐着烟圈。

老吴皱眉:“哪来得及?新尸不够,旧尸油不够纯。”

“掺别的油嘛,又不是第一次。”秃头司机拍拍老吴的肩,“老规矩,多加一成。”

皮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千元大钞。老吴眼睛亮了,但仍有犹豫:“最近馆里新来个杂工,那晚撞见了……”

花衬衫冷笑:“哪个不长眼的?处理掉就是。”

阿海听得浑身发冷,正要悄悄退走,脚下却踩到一根枯枝。

“谁?!”三人齐喝。

阿海转身就跑,却被秃头司机一把抓住后领。月光下,花衬衫的脸显得狰狞:“小子,偷听?”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阿海颤抖道。

老吴叹了口气:“阿海,别怪吴伯。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花衬衫从腰间抽出匕首,寒光闪闪。阿海绝望闭眼,忽听一声猫叫,一只黑猫从墙上窜下,直扑花衬衫面门。

“妈的!”花衬衫挥手赶猫。

趁这空当,阿海挣脱开来,没命地朝前院狂奔。身后传来追赶声,他慌不择路,竟闯入了停尸间。

第二回停尸间

停尸间阴冷刺骨,一排排不锈钢冰柜泛着寒光。阿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屏住呼吸。门外脚步声渐近,手电光在门玻璃上晃动。

“肯定躲这里面了。”是秃头司机的声音。

老吴道:“这里头几十个柜子,不好找。明天再说,他跑不了。”

“不行,夜长梦多。”花衬衫推门而入。

手电光扫过一排排冰柜。阿海心跳如鼓,忽然发现身旁的冰柜没有关紧,露出缝隙。他下意识往里一看——里面躺着一具女尸,脸色青白,双目圆睁,正直勾勾盯着他!

阿海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嘴。更可怕的是,女尸的脖颈处有一道缝合的伤口,正是笔记中记载的“取油孔”!

“分头找!”花衬衫下令。

脚步声分散开来。阿海无路可退,情急之下,竟掀开女尸身上的白布,钻进了冰柜!冰柜内部狭小,他与女尸挤在一起,尸体冰冷僵硬,腐臭味直冲鼻端。他强忍恐惧,轻轻拉上柜门。

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尸体的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脚步声远去,锁门声响起。阿海想推开柜门,却发现从内部无法打开——这是专门设计的防误开装置。

绝望如潮水涌来。低温让他意识模糊,恍惚间,他仿佛听到女尸在他耳边低语:

“油……我的油……还给我……”

阿海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宿舍床上,阳光刺眼。同屋的老林正在洗漱,见他醒来,笑道:“阿海你可算醒了!昨晚醉倒在仓库,馆长让我把你背回来。”

“醉倒?”阿海茫然。

“可不是,满身酒气。”老林摇头,“年轻人少喝点。”

阿海摸摸口袋,里面多了一沓钞票,整整两万元。他瞬间明白——这是封口费。郑馆长他们以为他昨晚只是误入,并未发现真相,所以用钱堵他的嘴。

果然,中午郑馆长亲自来找他,笑容和蔼:“阿海啊,昨晚辛苦你了。这是奖金,拿去给家里寄点。以后晚上别乱跑,馆里不太平。”

话中有话,软中带硬。阿海低头应了。

自那以后,阿海被调离后院,专门负责灵堂布置。薪水又加了一成,但他心中那根刺却越扎越深。他开始做噩梦,梦见那具女尸,梦见一瓮瓮黄褐色的油,梦见无数食客在不知情中吃下那些油……

九月,城中新开一家“好味坊”连锁餐厅,以香辣牛肉面闻名,生意火爆。阿海偶然看到电视广告,主持人夸张地说:“好味坊的秘制辣油,香飘十里,吃了还想吃!”

画面特写那红亮亮的辣油时,阿海浑身一震——那颜色、那质感,与他在焚化炉旁看到的油膏何其相似!

他鬼使神差地去了一次好味坊。点了一碗牛肉面,当服务生端上那碗浮着红油的汤面时,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混在麻辣香气中,常人难以察觉,但他却熟悉——那是殡仪馆特有的、混合了福尔马林与腐肉的气息。

阿海胃里翻江倒海,冲进厕所呕吐。隔间里,他听到两个服务生在闲聊:

“老板最近又进了一批特制辣油,听说成本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

“难怪赚那么多。不过说真的,这油确实香,客人都说好吃。”

“香是香,但我总觉得有点怪味……”

“别乱说!让经理听到扣你工资。”

阿海瘫坐在马桶上,冷汗涔涔。他明白了,全明白了。那些陶瓮里的尸油,最终流向了餐饮业,流进了寻常百姓的碗里!

第三回暗访

阿海想过举报,但证据呢?谁会相信一个殡仪馆杂工的话?郑馆长在地方上人脉广布,警局里都有关系。搞不好自己会像那具女尸一样,莫名“失踪”,然后变成一瓮油。

他想起乡下老母的教诲:“阿海啊,咱穷人命贱,但良心不能贱。”可良心能当饭吃吗?弟妹的学费、母亲的药费,全指望着他的薪水。若丢了工作,一家人都活不下去。

痛苦挣扎数日,阿海决定暗中调查。他想起那本笔记,若能拿到手,便是铁证。但保险柜钥匙只有郑馆长有,如何得手?

机会在重阳节那天到来。郑馆长老家祭祖,提前下班。阿海谎称灵堂有遗物未收拾,留了下来。傍晚时分,他溜进馆长办公室。保险柜是老式的转盘锁,他试着转动,竟发现锁未扣死——郑馆长匆忙间忘了上锁!

阿海颤抖着手打开柜门,那本泛黄笔记就在最上层。他快速翻阅,越看越心惊。笔记详细记载了三十年来的制油“工艺”:

·丙辰年(1976年):实验阶段,取无名尸试制,油色浑浊,有恶臭,需多重过滤。

·庚申年(1980年):改进技法,混合棕榈油,加入香精,异味大减。

·甲子年(1984年):建立稳定供应链,合作餐馆五家,月供百瓮。

·庚午年(1990年):扩展至食品加工业,月饼、方便面调料包、炸鸡用油……

最新一页写着:“壬申年(1992年)计划:与‘麦香堡’、‘肯乐鸡’等洋快餐洽谈,用量大,利润高。需建分馏厂,提高纯度。”

笔记后半本是账目往来,密密麻麻记录着收款明细。阿海粗算,仅去年一年,这条黑色产业链的流水竟超过五千万!合作方涉及二十多家餐饮企业,其中不乏知名品牌。

阿海用准备好的相机一页页拍下。正要离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郑馆长!他忘了拿祭祖用的金纸,折返回来。

无处可躲,阿海情急之下钻到办公桌下。郑馆长开门进屋,径直走向保险柜。阿海屏住呼吸,看着那双锃亮的皮鞋在眼前移动。

“嗯?”郑馆长发现保险柜门虚掩,脸色骤变。他猛地拉开柜门,检查物品。笔记还在,但他这种老狐狸,立刻察觉有人动过。

郑馆长不动声色,假装整理物品,实则暗中观察。办公室不大,能藏人的地方只有……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