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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在桌对面刻螺钿。她没抬头。“今天怎么样？”
“系统的天然海域。我们可以在南侧平缓的沙地上布网箱，北侧暗礁区做半人工鱼礁。中间留一条水道，让水流自然过。”秀兰停下刻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认识这个眼神——跟他去省城办检疫证明的时候，在船上看着岸边庄稼地往后倒退的时候，他也是这个眼神。
“还要投多少钱？”
“礁石区需要爆破，网箱加倍。石料就地取材，建军的图纸已经画好了。”
秀兰收回目光，拿起刻刀，继续刻螺钿。她没问“钱从哪来”，而是盘算螺钿下一批订单的定金什么时候到，三百个盒子能出多少利润，挂屏能不能再多接一些。“三百个盒子到时候能撑一阵。”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算砂纸的时候一样——不是兴奋，是确认。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竹床边。潮生翻了个身，从仰着翻成趴着，头抬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的父亲。王大海蹲下来，把手指伸过去，潮生攥住了，攥得紧。“等你长大了，这片海就归你管了。”
潮生听不懂，把他的手往嘴里塞。
后院传来劈柴的声音——是秀兰，正卷着袖子劈引火用的细柴。一把劈好的柴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王大海走到后院门口，看见她捡起柴，拍了拍上面的土，码在墙角。码得很整齐，长短一致，粗细均匀，跟建军劈柴的手法一模一样。
“我来。”王大海说。
秀兰没给他。她把最后几根柴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忙你的。潜水一天了，早点歇着。”
王大海站在门口，没走。秀兰抬起头看着他。“还有事？”
“没有。”王大海转身回屋，在桌边坐下。他拿起砂纸，从料堆里拿了几片螺壳，开始磨。砂纸在螺壳上沙沙地响，秀兰的刻刀在螺壳上细细地走线。窗外海浪的声音有一阵子没听见了——不是因为浪停了，是因为屋里两个人的声音把浪盖住了。
开工那天是个晴天。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把整片新海域照得亮堂堂的。海面上没有雾，水色清透，能看见底下暗礁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群蹲在水底的水牛。
王大海站在岸边，脚下是前几天和建军在沙地上画的那张地形图。图纸已经不在沙上了——建军把沙地上的每一笔都誊到一张正规图纸上，用铅笔标了尺寸、点位、水流方向。图纸此刻铺在礁石上，四角用石块压住，海风吹过来，纸角啪啪响，但石头压得稳，翻不了。
建军蹲在图纸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一头削尖了，蘸了红漆。他在图纸上点了几个点，然后把竹竿递给王大海。
“从这里到这里，炸掉三块礁石，炸出航道来。网箱从航道往里排，排两排，每排十个。石头就地取材，炸下来的碎石全用来垒石堆，一块不浪费。”
王大海接过竹竿，对着图纸看了片刻。这张图跟沙地上那张一样，但更精确——每一块礁石的位置、每一排网箱的间距、航道的宽度，全标了数字。他把竹竿还给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开工。”
爆破队是老陈从镇上找来的。领头的老吴头，五十来岁，在采石场干了大半辈子，手里攥着一把雷管。他蹲在要炸的第一块礁石边上，把雷管塞进预先打好的孔眼里，引线捋直了，拉到岸边。阿旺在岸上守着安全绳，旁边还站了四五个来帮工的村民——都是建军找来的，年轻力壮，在岸边等着搬碎石，把炸碎的礁石从水里捞上来，运到网箱区那边垒石堆。
“都往后退！退到安全线后面！”老吴头喊了一声，大家退到指定位置。他蹲下来，火柴在砂纸上擦了一下，嗤的一声，火苗蹿起来。他点燃引线，引线嗤嗤地烧着，红色的火星一路往礁石方向蹿。几秒后，轰的一声巨响，礁石炸开了花。碎石飞上半空，又落回水里，砸出大片水花。海面上炸开一圈白色的浪，水雾被海风吹散，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石粉味，呛得几个人眯了眼。
“下水！搬石头！”建军第一个跳进水里。水还没平复，浪还在荡，他已经弯下腰，从水底捞起一块碎石，搬到网箱区那边去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水里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石头抱在怀里，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几个帮工的村民也跟着下了水，有的搬大的，两个人抬；有的搬小的，一个人抱。阿旺在岸上接石头，把碎石按大小分类——大的垒石堆，小的填石堆缝隙，碎末铺在石堆周围防冲刷。他的动作还是慢，但每一块石头都分得清清楚楚，大的不跟小的混，小的不跟碎末混。
王大海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他没下水，手里拿着建军的图纸，看着炸开的礁石、搬运的队伍、岸边堆起来的石料，在脑子里把这些画面和眼前的图纸重叠在一起——航道的位置、网箱的间距、石堆的分布，全都对上了。
张老四也在水里。他站在网箱区那边，膝盖以下泡在海水里，手里搬着一块碎石，码到石堆上。搬完一块，又去搬下一块。他干活的时候不抬头，不说话，一块一块搬，一块一块码。偶尔有人递石头给他，他接过去，说一声“谢了”，声音不大，但清楚。
连续炸了三块礁石之后，航道炸出来了。王大海下水检查——航道底部平坦，碎石已经清理干净，水深足够船通行。他从水里探出头，朝建军点了下头。建军挥了挥手，示意开始下一阶段——垒石堆、搭网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