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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把扩场的想法跟建军说完的第三天,建军把一张潮汐表拍在桌上。纸是从老黄历上撕下来的,边角卷着,上面用铅笔标了好几个圈——日子、时辰、潮位高低,每个圈旁边都注了一行小字,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懂。
“大潮在后天,下午两点退到底。要勘测新海域,那天最合适。潮位最低,水最浅,底下什么地形一目了然。那片礁石区,退潮的时候能露出来一半,平时藏在两米水下,看不见。”建军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那些圈圈画画上点了一下,点在最中间那个圈上。
王大海看了看潮汐表,又看了看建军。建军这段时间白天在海边分苗垒石堆,晚上回家翻老黄历,把接下来一个月的潮汐都标出来了。“你在哪找的黄历?”
“老陈给的。他以前出海看天气,攒了好多年的老黄历,每一本都画了潮汐表。我跟他说要勘测新海域,他就把最近的一本给我了。”建军把潮汐表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农历三月十二,大潮,午时退,宜出海。”王大海看着那行字,把潮汐表折好,放进兜里。“后天。你跟我去。”
“行。”
消息传到阿旺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海边捞海藻。他把网兜放下,直起腰。“大海哥,我也去。礁石区那边水急,底下有暗流,我在岸上给你们拉安全绳。”王大海看了他一眼。阿旺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攥着网兜的把手,攥得紧,但声音稳。他怕水,大家都知道——从来不敢往深水区走,捞海藻也只在水浅的地方。但他要拉安全绳,那是岸上最关键的活。
“行。安全绳你拉。一头系在礁石上,一头系在我身上。绳松了紧了你看着办,紧了我游不动,松了没作用。”阿旺把手里的网兜放下。“我知道。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了你在水下动不了,太松了出了事拉不住。”
王大海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天后的中午,太阳正烈。海面上反着白光,浪不大,一层一层往岸上推。王大海、建军、阿旺三个人站在礁石上,面前是那片待勘测的全新海域——从内湾往西延伸出去的一片开阔水域,礁石星罗棋布,水下地形复杂,还没人下去看过。
王大海脱了上衣,把安全绳系在腰上。绳子是新的,麻绳,粗,结实,勒进腰间的皮肤里,他用手调整了一下松紧。阿旺在礁石上把绳子另一头系在自己身上,又在礁石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水手结——那是老陈教他的,练了好几个晚上。
“大海哥,绳拉两下就是往上,拉一下就是继续。你下去以后,每隔一会儿我就拉一下确认,你不回应我就往上拽。你在水下怎么回应?拽绳一下,还是两下?”
“一下。”王大海站在礁石边缘,深深吸了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水凉,越往下越凉。水面下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岸上的风声、海浪声全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王大海睁开眼睛,海水刺得眼球微微发涩,但他没闭。他沿着礁石的斜坡往下潜,水从三米变成五米,光线从亮变成暗,水色从透明变成墨绿。礁石壁上长满了海藻,随暗流轻轻摇摆,有几丛特别密,像水下的森林。一群小鱼从他身边游过,银白色的,速度极快,一闪就不见了。
他潜到水底,脚踩在沙地上。水底是沙石混合的地形,细沙和碎石交替分布,有几处凸起的暗礁,礁石表面覆着薄薄的泥沙。海参最喜欢这种环境——有礁石可以附着,有沙地可以觅食,水深和流速适中。他沿水底的坡度慢慢上升,每隔一段距离就浮出水面确认方位,然后再次下潜。从内湾边缘一直勘察到更深处,水温越来越凉,光线越来越暗,但海底的质地越来越清晰。
他在水下看到了另一片天地——缓坡、岩壁、细沙底质、丰富的海藻丛。每一个点位上,沙砾的粗细、礁石的朝向、海藻的种类,都刻进了他的眼睛里,他在自己脑子里画了一张图。他不是在探险,他是在丈量,用自己的身体做尺子,一寸一寸摸过去。他的肺活量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这具身体前世潜过无数次水,在水下能憋很久,每一口气都用到极限才浮出水面。
他再次浮出水面,扶着一块礁石喘气。建军站在岸边,手里拿着另一根安全绳,他已经把周围能下去的区域都摸了一遍,把水底地形也记了个大概。“大海哥,底下是大片沙地,平缓开阔,水流适中,适合播苗和网箱布局。”
王大海踩着水,把脸上的水抹掉。“北边呢?”
“北边地形更复杂一些,有成片的暗礁山脉,礁石群规模大,能提供更多的生物附着面,适合建设半人工鱼礁系统。”两个人对望了一眼,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他们都知道,这片海比内湾好——不是好一点,是好得多。内湾是避风港,但太小了,五千条就满了。这片新海域是开阔的,能承载的不止五千条,也不止一万条。
他们沿着岸边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沙滩上画图。建军用脚尖在湿沙上画了新海域的地形图——南边是大片沙地,北边是暗礁山脉,中间有一条水道。王大海蹲下来,在图上加了几笔——水流方向、底质分布。
“网箱和苗种区布局在南侧沙地,半人工鱼礁系统布置在北侧暗礁区。中间水道留出来,让水流自然通过,船也能走。”两个人商量好方案,走回新海域的岸边,重新定位。他们沿着岸线标出每一个礁石的位置——哪一块需要炸掉,哪一块可以留着当天然鱼礁。炸礁的位置用红漆画了圈,保留的礁石用白漆标了号。
收工的时候,夕阳把海面染成铜色。三个人坐在新海域的岸边,看着这片海在傍晚的光里慢慢变暗。建军用脚尖在沙地上补了一笔——那片沙地被他画成了一个大圈,圈里写了一个字:网。阿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网字旁边用指尖画了另一条线,那是安全绳的走向。
王大海站起来,把沙子上的图看了很久。这张图画在沙上,涨潮就没了,但每一笔都在他脑子里刻深了——更大的网箱、更多的苗、更宽的海。他要把万渔场建在这片海。这一次不用什么惊天动地的开始,就从水下勘探开始,从一个猛子扎下去开始。
晚上回到家,王大海坐在桌边,把玻璃板明、螺钿订单的定金、第一次卖海参的钱、整改通知单上那个“完”字、秀兰的账本、进货清单、新扩场域的规划。从最初到现在,一张一张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