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晟听着三娘的话,整个人木讷起来。
“这个……这个……怎么和干爹讲的不一样?!”
电话那头的马三娘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傻小子,你干爹走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这荣县、金堂县,水面下的石头,他比你清楚。12月中自然有12月中的道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
“可是三娘,”严胜还是忍不住争辩,“五十号人,两个多月只拿基本工资,人心会散的!到时候我们人手不足,就算开了工,效率也跟不上啊!宋老三那边……”
“宋老三那边,你更不用担心。”马三娘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干爹压着他的工价,就是为了让他手下那帮人也不好过。等咱们的采砂场真要人的时候,你信不信,宋老三那边的人自己就会动心思?到时候,我们有的是人挑,甚至工价还能比现在低。至于家里水运的老员工……走了的,那是没缘分,留下的,才是真正信得过、也能用的。这叫去芜存菁,懂吗?”
严晟握着电话,手心有些冒汗。他忽然意识到,干爹和马三娘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狠。他们不仅要新开一个场子,还要借着这个机会,重新洗牌,用最低的成本,筛选出最“听话”和“耐用”的人力。他甚至有一丝寒意,如果自己不是站在干爹这边,会不会也被这样算计进去?
“懂了,三娘。”严晟的声音低沉下去,之前的焦躁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我就按您和干爹的意思办,稳住。”
“这就对了。最近少和宋老三那些人搅和,特别是喝酒的时候,嘴巴给我把严实点。”马三娘又叮嘱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电话忙音响起,严晟还握着听筒,愣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码头传来的嘈杂声似乎也变得遥远。他走到窗边,看着处指手画脚,唾沫横飞地训斥着一个手下。这一切,看似混乱,却似乎又被无形的手操控着。
接下来的日子,严晟果然按照马三娘的吩咐,深居简出,对外只说是处理嘉陵水运的后续琐事,对采砂一事绝口不提。荣县县城里关于嘉陵水运和1号码头勾结的传言,热闹了几天,见正主都没反应,也就渐渐淡了下去。毕竟,梁家辉当年采砂亏得血本无归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没人真觉得他会重蹈覆辙,更多人是把它当个笑话看,或者认为是竞争对手的恶意中伤。
嘉陵水运留下的那五十号老员工,最初还时不时来找严晟打听消息,语气焦急。严晟只能按照马三娘教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安抚的话:“再等等,干爹自有安排”、“公司困难,大家体谅”、“守住就有希望”。时间一长,来找他的人渐渐少了。严晟私下打听,才知道有些人已经悄悄另谋出路,去了更远的码头找活干,还有些人则在观望中唉声叹气,日子过得紧巴巴。严晟心里不是滋味,但想起马三娘那句“去芜存菁”,又只能硬起心肠。
宋老三那边果然如马三娘所料,日子不好过。梁家辉授意1号码头压价,宋老三承接的运输活儿利润薄得可怜,发给手下人的工钱自然也一降再降。他手底下那帮人怨声载道,干活都没了精神。宋老三找过严晟几次,话里话外想探听梁家辉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对他老宋有什么不满。严晟打着哈哈,只说大环境不好,干爹也难,把宋老三搪塞了回去。看着宋老三愁眉苦脸离开的背影,严晟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一月初,原本计划里采砂场应该机器轰鸣的日子,却依旧风平浪静。荣县再没人提起这茬,仿佛从来没这回事。严晟偶尔去金堂县那边悄悄查看新公司的准备情况,设备都已quietly到位,执照也批了下来,一切只等一声令下。但他每次去,都感觉像做贼一样。
十一月底的一天,严晟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自称是金堂县本地的一个小老板,姓赵,说话很客气,绕了半天圈子,才试探着问:“严老板,听说……您在金堂这边有点新动作?是关于河沙的?”
严晟心里咯噔一下,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强装镇定,打着官腔:“赵老板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没有的事。我们嘉陵现在主要精力都在处理荣县这边的后续,金堂县人生地不熟,哪敢随便动作。”
那赵老板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深究,又闲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这个电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严晟心里。他立刻打给马三娘,语气急促:“三娘!金堂那边有人打听过来了!是个姓赵的老板,他好像听到什么风声了!”
马三娘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哦?赵老四?跳梁小丑罢了,不用理会。他要是真有底气,就不会只是打电话探你口风了。估计是看到你偶尔过去,瞎猜的。”
“可是……”
“没有可是。”马三娘语气转冷,“沉住气。别忘了你干爹的话,12月中。”
严晟没办法,只能按捺住内心的恐慌。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没过两天,宋老三居然直接堵到了严晟在金堂县临时落脚点的门口。
宋老三看上去比前阵子更憔悴了些,眼袋浮肿,但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古怪的光。他一把拉住严晟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酒气混杂着烟味扑面而来:“严老弟!你不厚道啊!”
严晟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故作惊讶:“宋哥,你这话从何说起?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你别管我怎么找来的!”宋老三眼睛滴溜溜地四下扫了一圈,声音更低了,“你跟哥哥我说实话,梁爷是不是……要在金堂这儿,重起炉灶,搞采砂?”
严晟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他勉强笑道:“宋哥,你喝多了吧?尽胡说八道。干爹早就金盆洗手不碰那玩意儿了,赔得还不够惨啊?”
“呸!”宋老三啐了一口,“你小子少糊弄我!我老宋在码头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金堂这边早就有人传了,说看到有新的采砂船在调试,背后老板姓梁!我原先还不信,刚才看你从这院里出来……这地方,离河边可近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