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希望农场”那片曾被尸油浸透、如同地狱焦土的巨大伤疤,如今已被一片奇异的新绿覆盖。
叶片边缘流淌着淡金光芒的“净光草”如同最坚韧的生命之网,牢牢抓住被净化后的土壤,在阳光下舒展着带着荆棘婚契纹路的脉络。
草甸中央,几株移栽过来的、被生命精华催生的果树幼苗已抽出嫩枝,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散发着草木特有的微涩清香。
这里成了希望的象征,也成了幸存者们重建家园的精神锚地。
杨卓和林雪瑶的新家,就坐落在净光草甸边缘一片相对完好的老城区里。那是一栋旧时代遗留的三层小楼,结构还算坚固,墙壁上布满了风霜和战火的痕迹。
此刻,楼前的小院里一片繁忙。庞涛派来的工程队员正叮叮当当地修复着破损的门窗,清理着院中的瓦砾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水泥粉尘和净光草叶被阳光晒暖后的混合气息。
林雪瑶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纤细却带着力量感的手臂,额角沾着一点灰尘。她正小心翼翼地用铁锹清理着院角一片被碎石和腐烂木板覆盖的泥土,准备开辟一小块菜畦。婚契印记在胸口微微发烫,传递着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满足感。
虽然灵魂深处那道世界裂痕的烙印依旧沉重,如同背负着无形的山峦,每一次脉动都清晰地提醒着她守护的责任,但这片亲手参与净化、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的土地,以及身边那个同样背负着伤痕却始终挺立的身影,让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铁锹尖触碰到一块硬物,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嗯?”林雪瑶动作一顿,以为是块普通的石头。她蹲下身,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碎石和湿冷的泥土。露出的却是一块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金属,边缘扭曲变形,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狠狠踩踏过。
她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一种冰冷刺骨、带着浓郁血腥气和绝望死意的气息,如同沉睡的毒蛇被惊醒,顺着铁锹的木质手柄瞬间窜上她的手臂。这气息阴寒、粘稠、充满了不甘的执念,与净光草甸的生机勃勃格格不入。
它并非攻击,却如同最污秽的诅咒,瞬间污染了周围的空气,让正在劳作的工程队员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远离了这个角落。
婚契印记骤然变得滚烫。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刺痛。仿佛沉睡在记忆最深处的某个伤疤被狠狠揭开。
林雪瑶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阴寒,用铁锹小心地撬动周围的泥土。随着锈蚀金属块被完全挖出,它的形状也清晰起来。那是一个被彻底踩扁、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盒子。
盒盖扭曲变形,勉强能辨认出上面模糊的、褪色的草莓图案轮廓。盒身沾满了黑红色的、早已干涸板结的泥垢,像凝固的血痂。
草莓糖盒。
前世,病毒爆发那天,她亲手埋在死胡同巷口砖下的草莓糖盒。
那个装着没能送出的铂金戒指、最终见证了她被丧尸吞噬的糖盒。
林雪瑶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无数混乱的画面碎片瞬间涌入:狭窄肮脏的死胡同,坍塌的垃圾桶,飞溅的暗褐色血迹,丧尸腐烂爪子带起的腥风,还有…最后望向巷口外那绝望人群中的、杨卓撕心裂肺的眼神。以及…她转身冲入黑暗前,将糖盒塞进砖缝时指尖的冰冷触感。
“呃…”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灵魂深处那道世界裂痕的烙印被这股同源的、浓缩了死亡与绝望的气息引动,剧烈地悸动起来,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更让她心悸的是,随着糖盒被挖出,周围原本被净光草净化得相对平和的地脉气息,竟然开始出现细微的扰动。
一些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灰黑色怨气,正从废墟的各个角落悄然汇聚而来,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飞蛾,无声无息地缠绕在扭曲的糖盒周围。这糖盒,竟成了一个自发吸引、聚集怨魂残念的小型灵异物品。
“雪瑶。”杨卓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瞬间出现在她身边。他刚从外面回来,肩上还带着巡查的尘土,一眼就看到了林雪瑶惨白的脸色和她手中那个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扭曲铁盒。当看清那模糊的草莓图案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巷口。那个埋葬了他前世所有希望与疯狂的巷口。这个盒子…怎么会在这里?。
他立刻感知到了糖盒上缠绕的、浓郁的死亡怨念和正在汇聚的灰黑气息。没有丝毫犹豫,杨卓一把将林雪瑶拉到自己身后,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瞬间亮起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再仅仅是婚契的力量,更融入了世界裂痕烙印的沉重威压,如同无形的壁垒,瞬间将糖盒连同它周围汇聚的怨念死死禁锢。
灰黑色的怨气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在暗金光壁中剧烈翻滚、尖啸,却无法突破分毫。
“是它…巷口那个…”林雪瑶的声音带着一丝灵魂受创后的虚弱和难以置信的颤抖,紧紧抓住杨卓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杨卓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指尖的金光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扭曲的糖盒,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金光拂过锈迹和凝固的泥垢,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污秽被迅速剥离、净化。当盒盖边缘最后一点黑红污垢被清除时,一道细微的缝隙露了出来。
杨卓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用金光包裹住指尖,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那扭曲变形的金属盒盖。
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铁锈、泥土、以及某种甜腻到发馊的草莓香精和…浓烈血腥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盒子里,早已没有了糖果。只有一团暗红发黑、如同凝固血块般的粘稠物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融化的草莓糖浆,在漫长岁月中与泥土、铁锈和…某种液体混合发酵的产物。
而在那团暗红粘稠物的中心,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被深褐色血渍彻底浸透的纸条。血渍干涸发黑,边缘已经和融化的糖浆粘连在一起,散发着浓烈的死亡和不甘的气息。
杨卓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前世巷口的最后画面,黄泉鬼武士幻境中闪过的、林雪瑶签下葬仪社契约的影像…瞬间在脑海中疯狂交织、重叠。
他用金光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将那张被血浸透的纸条从粘稠物中剥离出来。纸条很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但被折叠得很整齐。上面用某种深色的、早已干涸的笔迹写满了字。笔迹娟秀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穿透了血渍的覆盖,清晰地映入杨卓的眼帘。
当你看到这个,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也别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巷口外面太乱了,你冲不进来的。不要为了救我把自己也搭上。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个笨蛋,打工攒钱买的戒指,藏在糖盒里,想给你个惊喜,结果…好像没机会了。别去找,也别难过。戒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好好活着。
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
字迹在这里出现剧烈的颤抖和拖拽,仿佛写字的人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或干扰,大片深褐色的血渍晕染开来,模糊了几个字。紧接着,字迹再次变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透支生命力的决绝:
【…我一定还会找到你。缠着你。烦着你。让你再也甩不掉我。所以…给我好好活着。听到没有。不准做傻事。不准…忘了我…】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尽全力画出的、歪歪扭扭的…笑脸符号。笑脸的最后一笔,被一大片喷溅状的、触目惊心的深褐色血渍彻底覆盖。
杨卓的脑海中仿佛有亿万颗星辰同时爆炸。黄泉鬼武士幻境中闪过的画面。林雪瑶在葬仪社黑袍人面前平静签下契约、将戒指藏在糖盒、最后主动转身冲进死胡同…所有的画面,此刻与手中这张被血浸透的纸条、与纸条上那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笔迹、与那个被鲜血淹没的笑脸…完美地、残酷地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