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荣兴斋古朴的牌楼染上了一层萧瑟的绯红。付天走在最前,脸色苍白,玄色道袍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那是秘境中生死搏杀的印记。他身后跟着十余名荣兴斋修士,个个步履蹒跚,衣衫染血,神色间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疲惫,曾经热闹的队伍如今只剩下这点人,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朱漆大门缓缓洞开,留守的弟子见此情景,脸色骤变,快步迎上,欲言又止,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最终落在付天身上,带着一丝担忧。付天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都散了吧,各自疗伤。”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径直穿过前院,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路过议事堂时,里面隐约传来管事低声汇报的声音,似乎在提及张家已派人接管秘境入口,正在清点损失、处理后续事宜。付天脚步未停,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倦怠,秘境之行耗尽了他太多心力,至于张家会如何处置那片险地,是封锁还是探寻,于他而言,已是无关紧要的事。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休息。身后的议论声、脚步声渐渐模糊,秘境的风波、张家的动作,仿佛都已是过眼云烟,他只想尽快寻个安静处,好好调息一番,将那些血腥与厮杀暂时抛诸脑后。荣兴斋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沉默矗立,见证着归来者的疲惫,也掩盖了无数未说出口的伤痛。
张家主宅深处,那盏传承千年的青铜古灯突然剧烈摇曳。掌灯长老枯槁的手指抚过灯芯,灯花骤然爆发出刺目红光,将秘境内传回的血色情报映得如同活物——各支脉中潜伏的邪修,已在秘境中掀起腥风血雨。
执法卫,全员出动。家主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紫檀木桌上的传讯玉简应声碎裂。
半个时辰后,十二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出主宅。他们玄衣上绣着银线勾勒的镇邪纹,腰间悬着刻有张家图腾的青铜令牌,步履所至,连廊下的石灯笼都泛起寒光。
西跨院的张诚甫正对着铜镜梳理花白长须,镜中突然映出三道玄衣人影。他手中木梳地断成两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黑气:诸位深夜造访...话音未落,领头的执法卫已扣住他腕脉,银纹令牌贴在他眉心,黑气遇光即溃,露出他脖颈处盘绕的诡异咒印。
邪修,伏诛。冰冷的锁链缠住张诚甫咽喉,他化作一缕黑烟想要遁走,却被令牌上迸发的金光钉在原地,惨叫声中渐渐显露出青面獠牙的原形。
与此同时,南支脉的炼丹房传来瓷瓶碎裂声,东跨院的祠堂供桌下钻出数条黏腻的触手,北厢房的书斋里,书页自动翻卷组成血色法阵。玄衣执法卫如同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各支脉平静的表象,将藏匿其中的邪修一一揪出。
剑光与黑气在回廊间碰撞,镇邪纹与咒印在梁柱上灼烧。有白发老妪被识破伪装,枯掌拍出的不是慈爱而是尸毒;有稚龄童子露出尖牙,笑声里藏着噬魂的魔音。执法卫们面无表情,手中长剑饮血时会发出清越的嗡鸣,那是张家传承百年的浩然正气在涤荡邪祟。
当最后一缕黑气在祖祠的香炉里消散,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执法卫们玄衣染血,却无一人收剑,转身又奔赴下一处支脉。青铜古灯在主宅重新亮起柔和光晕,灯油里沉淀着细密的黑灰,那是被净化的邪祟余烬,也是张家为守护血脉,向阴影挥出的决绝之刃。
付天刚将最后一张清心符阴干,指尖还残留着朱砂的微凉触感。他如常收起符纸,踱步至典籍室,却在途经任务大厅时被一阵嘈杂议论声拽住脚步。
往日里只闻玉简翻动与任务交接的清冷大厅,此刻竟围了层叠人影。人群中央摆着张临时支起的乌木桌,桌后坐着个眼生的灰袍修士,正将三枚莹白玉简在指间转得滴溜溜转。押左边的烈火符,我赌张师兄能画出三品!有人拍着腰间乾坤袋嚷道,袋口露出半叠明黄符纸。
付天微微蹙眉。他每月来此领取符材,从未见过这般阵仗。踮脚望去,只见木桌上并排放着七个玉盒,盒旁标注着不同修士的名号,最末端那格竟空着,只刻着道浅痕。新来的?这是赌符局。身旁有个圆脸小道童凑过来,押中谁能画出极品符,赔率一比十呢!
说话间,灰袍修士已揭开第一个玉盒,里面躺着张泛着红光的烈火符,符纹间隐有火星跳动。人群顿时爆出一阵惋惜——仅是中品。付天指尖微动,那符纸上第三处转折明显滞涩,确是火候不足。他本想转身离去,目光却扫过那空着的格子,脚步莫名顿住了。
那修士初来乍到,正站在酒肆二楼窗边,望着街对面两个汉子为一枚铜钱扭打在地。忽听得身后有人轻笑,转头见是个面生的灰袍修士,对方朝他举了举杯,低声道:兄台初来断骨涧?可知这黑风寨与赤砂堂的龌龊?
他顺着对方目光望去,街角阴影里果然蹲着几个眼神阴鸷的汉子,腰间都别着黑木令牌。昨日黑风寨刚在西市砍了赤砂堂的账房,今日赤砂堂就放话要取黑风寨主的左耳。灰袍修士呷了口酒,这种三流势力的争斗最是腌臜,不敢正大光明开战,尽在暗处使绊子。
正说着,楼下传来叮当脆响,一个瘸腿乞丐将破碗往地上一顿,碗底赫然压着枚染血的铜钱。窗边那几个黑衣人立刻起身,随着乞丐消失在巷尾。瞧见没?灰袍修士冷笑,这便是他们的手段——黑木令牌接活,染血铜钱付账,杀个炼气期修士才值五十灵石。
修士忽然觉得脊背泛起凉意,方才他还以为街对面的打斗只是寻常泼皮闹事,此刻想来,那两人拳脚下都藏着炼气期的灵力波动。暮色渐浓时,他看见更多形迹可疑的修士在酒馆后巷交换信物,有人袖中滑出半截锈剑,有人靴底沾着新鲜的泥土——那是乱葬岗左近特有的青黑淤泥。
夜风卷起纸钱灰掠过窗棂,灰袍修士忽然按住腰间皮囊:说起来,赤砂堂今日的悬赏令还挂在黑市角落,杀黑风寨三当家,赏下品灵石三百。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又很快隐去,不过听说前三波接活的散修,尸体都在乱葬岗喂了野狗。
街面上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酒馆门前那盏气死风灯还在摇晃,将两个交头接耳的黑影拉得老长。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混着修士低低的议价声,在断骨涧的夜雾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