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蟠周身的空气骤然凝结,一股无形的杀意如万柄寒刃直刺池庸。池庸只觉头皮发麻,仿佛坠入万丈冰窟,四肢百骸都似被冻僵,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杀意并非流于表面的凶戾,而是沉淀了岁月的冷酷与决绝,让他这位修行多年的武者竟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念,唯有彻骨的恐惧在心底蔓延。
“以你的道心起誓。”张世蟠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如同九幽寒风刮过,“此生此世,永远做荣兴斋的奴隶,忠心耿耿,不得有半分异心,若违此誓,道心崩碎,形神俱灭。”
池庸浑身剧烈颤抖,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道心起誓乃是修行者最郑重的誓言,一旦违背,必将遭受天道反噬,万劫不复。可此刻他在张世蟠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杀意下,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道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迫着燃起。
“我……我池庸……”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中挤出来的,“以道心起誓,此生永远为荣兴斋奴隶,忠心不二,绝无半分危害荣兴斋之心……若违此誓,道心崩碎,形神俱灭……”
誓言落下,池庸只觉道心深处多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一股绝望与屈辱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晕厥过去。张世蟠周身的杀意这才缓缓收敛,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池庸瘫软在地,冷汗浸透衣衫,面如死灰。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朱砂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监牢里。池庸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桌前,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他的手指早已布满冻疮和墨渍,却仍在不停地挥舞着狼毫笔,在黄符纸上画出一道道扭曲的符文。
昏暗的光线下,只有一盏长明灯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个绝望的囚徒。每当他试图运转残存的灵力,手腕上的玄铁镣铐便会迸发出刺目的红光,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便会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咳...咳咳...池庸猛地咳嗽起来,鲜血溅落在符纸上,晕开一朵诡异的红花。他喘息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符纸。那些符篆歪歪扭扭,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灵气,正是掌柜想要的东西。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铁窗照进监牢时,掌柜派来的仆役便会准时出现,将符篆搜刮一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对待一件会呼吸的工具。
池庸的丹田空空如也,曾经充盈的灵力早已被那恶毒的镣铐压制得荡然无存。他只能像个凡人一样吃喝拉撒,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偶尔,他会想起自己曾经叱咤风云的日子,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心中便涌起一阵酸楚。
只要还能画出符篆...就还有机会...池庸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只知道,一旦停下手中的笔,等待他的便是更可怕的折磨。
月光透过铁窗洒在池庸苍白的脸上,映照出他眼中深深的绝望。但他手中的笔,却依旧在符纸上不停地飞舞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三日后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荣兴斋别院外已停妥三辆乌木马车。头辆主车以紫檀木打造,铜制兽首衔环在晨光中泛着暖光,车厢两侧挂着暗纹云锦帘幕,四名精壮车夫正牵着神骏的枣骝马候着。
张世蟠身着石青色杭绸长衫,手摇象牙折扇缓步走出月洞门。他身后跟着十余名优胜者,付天背着半旧的包袱走在中间,见那马车比镇上最大的药铺还要气派,不觉攥紧了袖中那方写着荣兴斋的烫金名帖。
都安置妥当了?张世蟠驻足主车旁,目光扫过垂手而立的众人,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你们且在车里好生歇息。说罢率先踏上镶铜踏板,车夫连忙打起车帘,露出里面铺着的波斯地毯与酸枝木小几。
付天与其余人分乘后两辆马车,虽不及主车奢华,却也铺着软垫,窗上糊着防沙的云母纸。随着车夫一声清脆的鞭响,车队缓缓驶离别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付天撩开车帘一角回望,只见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子渐渐缩小,心中忽生感慨——这车轮滚动间,载着的何止是行囊,更是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沉甸甸的前程。
张世蟠的车驾停在廊下,玄黑色的檀木车厢轮廓沉稳,青铜兽首衔环在日头下泛着幽光,看着便比寻常马车宽出半尺。甫一踏入,竟觉豁然开朗——穹顶高阔,两侧宽绰,前后纵深足有三丈,即便十几人盘膝而坐修炼,亦不觉局促。车厢四壁以暗纹紫檀打造,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内里照得亮如白昼;四角悬着青铜编钟,风过铃动时便发出清越鸣响,似有安神定魂之效。正中设着一张宽大的软榻,铺着雪白的狐裘垫褥,触手温热柔滑;榻边环绕着数张乌木靠椅,椅面铺着鲛绡软垫,坐上去竟似陷进云端般绵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千年雪芝的清冽气息,非但不觉奢靡,反倒衬得整个车厢愈发静谧祥和,确是个潜心修炼的绝佳所在。
张世蟠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些围着雕花车厢啧啧称奇的优胜者,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们的车驾固然油光锃亮,可在他眼里,那胡桃木镶板泛着俗艳的光,丝绒坐垫硬邦邦的,连踏板都透着股廉价的黄铜味。他自己这辆虽说也是官府新制的头等车驾,可比起爷爷那辆乌木轮马车,简直是云泥之别。
爷爷的车驾看着不起眼,黑檀木车身磨得发亮,车轮包着厚厚的鹿皮,走在石板路上悄无声息。可里头呢?紫擅木小几上嵌着整块和田暖玉,云纹锦缎靠垫下藏着鸭绒芯子,暗格里还能抽出张折叠书案。最妙的是车顶那盏琉璃灯,夜里点上鲸油,光透过磨砂玻璃,能在车厢里映出满壁流动的星河。
张世蟠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眼下这车厢,除了比寻常马车宽敞些,简直一无是处。连车窗上的纱帘都透着股粗砺感,风一吹就簌簌作响。他想起去年跟着爷爷去江南,那辆老马车在雨夜里行过石桥,车轴里的滚珠抹着鲸蜡,半点声响都无,只有暗格里藏着的玛瑙茶宠,随着车身轻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极了檐角的风铃。
张公子,您的车驾可是咱们这批里头最气派的!管事谄媚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张世蟠没应声,只屈指弹了弹车窗框上的鎏金纹饰,那镀层薄得像层皮。他忽然怀念起爷爷车里的那股陈年檀香,混着老爷子常用的龙涎香墨味,比这新车厢里的皮革味好闻百倍。
优胜者们还在围着自己的车驾打转,有人甚至伸手去摸那雕花的车门。张世蟠嗤笑一声,将车帘猛地放下。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家伙,怕是连真正的奢华是什么模样都想象不出。他靠回硬邦邦的丝绒坐垫上,只觉得这车厢逼仄得像口镀金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