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蟠正捻着茶盖撇浮沫,檐外蝉鸣聒噪得紧。廊下传来靴底蹭地的窸窣声,管家低头禀道:“池掌柜在外头跪着,说要给您磕头谢罪。”他眼皮都没抬,茶盏磕在紫檀托上,发出脆响。“谢罪?他也配?”
话音未落,池庸带着哭腔的“张爷救命”就撞进门来,身后跟着几个垂头丧气的伙计,一个个面黄肌瘦,像是刚从地牢里拖出来的。张世蟠这才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打补丁的衣袍,还有池庸那顶变形的毡帽——上个月在酒肆里,这厮还戴着银丝小帽跟盐商斗蛐蛐。
“说吧,又赌输了多少?”他呷了口茶,茶沫沾在唇边也未擦去。池庸扑通一声跪倒,涕泪横流地哭诉漕运被扣、铺子倒闭的惨状,说到动情处竟要去撞柱子。张世蟠冷笑一声正要叫人拖走,却见池庸怀里滚出个油布包,里头竟是半块啃剩的桂花糕。
他盯着那牙印参差不齐的糕点,忽然想起昨日账房报来的消息——城西那处绸缎庄,东家正是扣下池庸漕船的盐商死对头。眉头倏地松开,指节在桌面轻叩两下。“哦?漕运被扣了?”他身子微微前倾,方才那点不耐烦竟化作眼底的兴味,“扶池掌柜起来,咱后院说去——正好缺个懂漕运的人呢。”廊外蝉声依旧,只是落在张世蟠耳中,倒像是戏台开锣前的鼓点了。
张世蟠斜倚在花梨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底下州官正唾沫横飞地汇报着政绩,什么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辞藻堆砌得比戏台唱本还要华丽。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却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副慵懒姿态落在旁人眼里,活脱脱就是个被家族送来镀金的纨绔子弟。可只有张世蟠自己清楚,袖中那卷从吏部密档抄来的灾情简报,边角已被汗湿了半寸。
李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昨儿个路过南城门,怎见着好些流民蹲在城隍庙外?
州官脸上的笑容僵了瞬,忙躬身解释:那是些外地来的乞丐,下官已着人安置了。
张世蟠缓缓坐直身子,墨玉般的眸子终于抬起来,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过去:哦?可本使听说,城东粥棚三日前就断了粮。他把玩着玉佩的手骤然收紧,明儿个辰时,本使要亲自去乡下看看。你最好祈祷,那些长势喜人的庄稼,别是连夜从别处移栽来的。
州官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这才惊觉眼前这位看似散漫的特使,根本不是能轻易糊弄的草包。张世蟠却已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唯有紧抿的薄唇泄露了他心思——这地方官的话,半句都信不得。
荣兴斋的后院里,晒药材的竹匾还摆得整整齐齐,伙计们手里的活计却都慢了下来。先是二柜的儿子气喘吁吁从前面跑回来,撞翻了晒着陈皮的簸箕,掌柜的在前面发话了!要比炮制手艺!头名能去京城总部!
这话像颗火星子落进干草堆,顿时就着了。切药的李师傅手里的铡刀顿在半空,党参片切得厚薄不均;碾药的小徒弟忘了添水,铁碾子磨得咯咯响。掌柜的黑檀木算盘打得噼啪响,眼角却扫着众人神色,慢悠悠呷口茶:总部的金疮药方子,是太医院传下来的。你们这批学徒里,若能出个把好手......
话音未落,后院西角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平时最蔫巴的小福子正蹲在地上,手里的药钵摔成了三瓣,他却只顾着搓手,脸涨得通红:我我我......我想试试!
日头偏西时,前堂的告示牌前已经围了三层人。泛黄的宣纸上,技艺比拼四个颜体字墨迹未干,底下压着的朱红印章在暮色里闪着光。管账的先生扒拉着算盘珠子笑:这下好了,往后谁再偷懒,就等着看别人揣着总部的帖子风光去吧。
暮色漫过训练场的铁丝网时,付天刚把最后一组拳路收势。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磨白的护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却没顾上擦——右手插进口袋时,指尖先触到了那张硬质参赛证。边角被体温焐得温热,烫得他指尖发紧,上面“荣兴斋总部”几个烫金小字,像钩子似的挠着心尖。
浅浅消失的第三十七天,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是荣兴斋分部后巷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她抱着那只总不离手的旧布偶,影子被拉得老长,再往后,监控就被人为切断了。张家的人说她是自己走的,可付天认得她布偶上磨破的耳朵,那是小时候他用缝衣针给她补过的,她绝不会丢下。
他们把分部翻了个底朝天,连墙角的砖缝都抠过,只找到半枚带血的纽扣——不是浅浅的,倒像是张家嫡系子弟常穿的暗纹马甲上的。可张家的门房守得比铁桶还严实,别说打听消息,连靠近主楼三米内都会被拦下。
直到三天前,他在拳馆公告栏看见这场比赛的海报。主办方正巧是荣兴斋,而头名奖励赫然写着“总部档案室三日借阅权”。老拳师拍着他的肩叹气:“那地方藏着张家三代的秘档,旁支子弟都得凭族中长辈手谕才能进,你一个外人……”话没说完,却看见付天眼里烧起来的光。
他知道总部档案室意味着什么。浅浅的名字或许不在公开名册上,但张家的人员调动、近期出入记录、甚至可能藏着那个后巷监控被切断的真相……都在那里。晚风卷着远处夜市的喧嚣掠过耳畔,付天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的薄茧蹭过眼角。他望向荣兴斋总部所在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浅浅失踪前最后一次对他笑时,眼里晃动的光。
“等着我。”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被风揉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参赛证被他攥得微微发皱,边缘硌着掌心的伤痕——那是去年为救浅浅被碎玻璃划的,现在还留着浅粉色的疤。明天的赛场,他必须赢。档案室的灯光,得由他亲手点亮。
荣兴斋的木门虚掩着,午后阳光斜斜切进门缝,照得空气中浮动的木屑像金粉般闪烁。后院的老榆木桌上,七八个木雕坯子排成排,学徒阿明正用细砂纸打磨着一尊观音像的衣褶,额角汗珠砸在木料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手腕再稳些。大师傅李墨山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烟袅袅掠过他眼角的皱纹。他放下茶盏,指尖在阿明肩头轻轻一按,这刀要顺着木纹走,像水漫过青石板——你看。刻刀在他手中突然活了,木屑簌簌落下,观音的裙摆顿时有了风动之姿。
东厢房传来的一声脆响,是师妹林晚失手碰掉了调色盘。她慌忙去接,靛蓝颜料溅上袖口,倒像新添了朵蓝牡丹。对不住对不住!她吐着舌头去擦,却见师兄陈默已经拎来半桶松节油,用这个,擦三遍就干净了。他说话时眼睛仍盯着案上的漆雕屏风,金粉勾出的云纹在烛光下流转,正是下个月要送评的参赛作品。
墙角的铜漏壶滴答作响,壶嘴积着层薄薄的铜绿。老掌柜蹲在柜前清点工具,把磨得锃亮的刻刀分门别类插进牛皮套:记得给紫檀木上蜂蜡时掺半两核桃油,总部来的评委就爱这股子沉香气。他忽然抬头望向墙上的日历,红圈标出的比赛日期已近在眼前,窗棂外的蝉鸣陡然变得响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