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摆着巨力影视抹黑《鲨滩2》的证据,钟丽芳看着那些恶意满满的水军评论、断章取义的影片片段分析,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得人心里发烦。
一开始,她是很生气的。
《鲨滩2》从筹备到拍摄,...
二月的北京,雪下得比往年更久,仿佛大地也想多睡一会儿。张辰站在亦庄数据中心的玻璃幕墙前,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与身后滚动的大屏数据交叠在一起:2014年Q1全国公安机关破获拐卖案件数同比下降51%,心理康复基金服务覆盖率达87%,某省级卫视因在综艺节目中模拟“寻亲认亲”环节被广电总局通报批评……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社会开始学会克制消费苦难的初春。
他转身走进会议室,桌上已摆好《第二十条》初步调研报告。钟丽芳翻开第一页,声音低沉:“公安部刚反馈,我们申请调取的三起跨省连环案卷宗,只批准公开脱敏版。完整档案仍属‘敏感信息’。”她顿了顿,“但他们同意派一位顾问全程参与剧本审阅,确保不泄露侦查手段和在逃嫌疑人线索。”
“理解。”张辰坐下,目光扫过报告中的一段话,“但核心事实不能动。这三条命,不是虚构角色,是三个家庭至今仍在等一个说法的人。”
陆洋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台老式录像机。“哥,我从东北带回来的。”他说,“这是当年办案民警私下录下的审讯视频备份,原始磁带已经销毁,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拷贝。”他按下播放键,画面闪烁几秒后出现一间昏暗的审讯室,一名中年男子低头坐着,双手戴着手铐。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不是主犯……我只是个送货的。他们叫我老三,但我连名字都没有。”
镜头缓缓推进,墙上挂着的日历显示日期是2006年10月17日。
“这个人后来被判死缓,但他始终没供出上线。”陆洋关掉机器,“他在狱中写了一封信,说想见一个孩子??那个他亲手转卖、如今已被解救的女孩。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记得她左耳后有颗红痣,爱哼一首儿歌。”
郭凡皱眉:“我们要讲施害者的故事?”
“不是为他说话。”张辰声音很轻,“而是要问一句:当一个人沦为链条上的一环,他是恶的执行者,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受害者?如果我们只盯着顶端的黑手,会不会让中间那些被迫作恶的灵魂永远无法安息?”
会议室陷入沉默。
片刻后,景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支持拍。”她穿着深灰色大衣,刚从日内瓦回国,“我在联合国看到太多类似的案例。有些国家用法律审判罪行,也用心理干预帮助加害者重建认知。这不是原谅,是防止循环再生。”
她走到桌边,将一份外文文件放在众人面前:“这是德国司法部关于‘结构性犯罪参与者’的心理评估体系。他们发现,超过六成的底层人贩,在成长过程中都曾遭遇严重暴力或遗弃。这不是开脱的理由,却是预防的关键。”
张辰望着她,忽然笑了:“你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制片人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她坐下来,眼神坚定,“电影不只是讲故事,它还能提出问题。哪怕没有答案,只要有人开始思考,光就有了缝隙。”
会议结束后的第七天,《第二十条》正式立项备案。备案说明中写道:“本片基于真实事件改编,聚焦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中的法律适用难题,探讨执法实践中‘情理法’的边界冲突。”审批流程异常顺利,仅用十四天便取得拍摄许可??这是继《归途》之后,第一部未经历反复修改即获批的同类题材项目。
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剧组派出五支调研小组深入基层公安系统,走访十八个省市,采访七十六名一线干警、检察官与法官。一位河南刑警队长直言:“我们最怕的不是抓不到人,是抓到了,证据不够;或者证据够了,群众不理解为什么不能当场击毙。”
另一位女检察官讲述了一起案件:嫌疑人主动投案自首,并协助警方救出两名被拐儿童,却因罪行极其恶劣仍被判处死刑。“宣判那天,他母亲跪在法院门口磕头,说‘我儿子做了错事,可他也救了人啊’。”她的声音哽咽,“那一刻,我不知道正义是不是完整的。”
这些录音被整理成三百小时素材,成为编剧团队的核心参考资料。张辰要求每一句台词必须源自真实陈述,每一个情节转折都要有现实依据。他甚至邀请三位法学专家入驻创作组,逐条对照《刑法》第二百四十条至二百四十二条,确保法律细节零误差。
三月中旬,剧本初稿完成。全片共分五幕:
第一幕《网》,讲述一名快递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运输被拐儿童,事发后被捕,引发公众对“无意共犯”的激烈争论;
第二幕《秤》,聚焦检察官面临的情法两难??嫌疑人提供关键线索助破大案,是否应予减刑?内部意见分裂,舆论汹涌如潮;
第三幕《墙》,展现受害家庭在等待审判过程中的煎熬,母亲每日到派出所查询进展,父亲则偷偷跟踪嫌疑人亲属;
第四幕《庭》,长达二十三分钟的庭审戏,控辩双方围绕“立功表现”展开激烈辩论,证人席上,被救儿童的母亲含泪质问:“他的功劳,能抵消我女儿那十个月的噩梦吗?”;
第五幕《光》,判决公布后,社会反思逐步深化,立法机关启动修法调研,而那位快递员的妻子在法庭外举起一块牌子:“我也恨他,但我还想让他回家。”
定稿会上,郭凡看完剧本,久久未语。最后他说:“这不是一部让人痛哭的电影,但它会让人失眠。”
四月初,《第二十条》开机仪式在河北某基层法院旧址举行。没有红毯,没有明星站台,只有一块写着“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执灯前行的人”的横幅静静悬挂。
主演阵容揭晓当天,引发热议:男主角由一位话剧演员出演,从未拍过商业片;女主角是一位真实的检察官客串;而那位快递员的母亲,则由一位曾在现实中丢失孩子的老人亲自扮演。
“我不懂表演。”老人握着剧本说,“但我懂那种心被撕开的感觉。如果能让更多人明白,一个错误不该用另一个悲剧来填补,我就值得。”
拍摄首日,便是那场长达二十三分钟的庭审戏。
张辰坚持采用双机位长镜头,全程无剪辑。演员必须一次性完成全部情绪递进,不允许NG中断。为了还原真实法庭氛围,剧组请来了十二位真正的受害家属作为群众演员坐在旁听席。
第一遍开拍,进行到第十七分钟时,饰演检察官的女演员突然停顿??她看见前排一位母亲正无声流泪,手中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她失踪儿子的入学照。
“对不起……我没法继续。”她摘下麦克风,“我想到自己的孩子了。”
全场静默。
张辰起身走到她身边:“你可以停下来。也可以,带着这份疼演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耳机:“再来。”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直到第六遍,当辩护律师说出“他确实犯了罪,但他也是制度漏洞下的牺牲品”时,旁听席上一位父亲猛地站起来吼道:“放屁!你们知道我闺女是怎么被人贩子烫伤的吗!”他浑身发抖,指着被告席,“这种人,凭什么谈宽恕!”
现场一片混乱。摄像机仍在运转。
张辰没有喊卡。他知道,这一刻的真实,远比任何演技都更有力量。
最终,这场戏以第七遍版本入片。剪辑师后来回忆:“我没敢删一帧。因为每一声呼吸里,都有灵魂在颤抖。”
五月下旬,副线剧情进入拍摄阶段。
其中一场戏设定在看守所探视室:快递员妻子隔着玻璃与丈夫对话。剧本原句是:“我会等你。”但她临场改口说:“我不想等了……可我还是每天给你写信,怕你不识字,就画了个太阳,告诉你外面还有光。”
导演喊卡后,全场无人动弹。监视器前的张辰闭上眼,许久才低声说:“留着吧。这才是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