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之地内,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拉长、凝滞,每一息都流淌得缓慢而粘稠。
许铭川强忍着经脉中因血咒侵蚀而产生的、如同万蚁啃噬般的阴寒痛楚,缓缓引导着此地精纯得不可思议的灵气在体内艰难运转。
净元丹的药力像一层薄薄的暖膜,暂时护住了心脉与主要窍穴,但肩胛处那枚“血咒追魂印”却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每一次律动都释放出更深的寒意与恶意,顽强地对抗着灵气的修复,甚至反过来汲取灵气滋养自身,隐隐有壮大之势。
更麻烦的是,他能清晰感觉到一股冥冥中的联系,如同无形的丝线穿过这奇异空间的屏障,延伸向外界——那是厉长老的恶念感知,如影随形。
“必须尽快找到破解之法,或者......彻底隔绝这丝联系。”许铭川心中念头急转,额角冷汗滑落。
他不敢全力疗伤,必须分出一大半心神与灵力压制、围堵血咒的蔓延,这使得他恢复速度大打折扣。
他分出部分神识,如同最精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探查。
这片天地给他的第一感觉是“完美得不真实”。
灵气浓郁得化为实质的乳白色灵雾,缓缓流动,轨迹恒定,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
雾中沉浮的淡金色光点,散发着温暖柔和的治愈能量,自动向着昏迷的楚清瑶汇聚,与那枚贴在她心口、持续散发温润白光的玉珏交相辉映,形成一个稳定的光茧,牢牢护住了她最后一线生机。
光茧内,楚清瑶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宇间那抹因痛苦而产生的细微褶皱,似乎略微平复了一些,呼吸也较之前悠长了一分。
视线越过光茧,投向远方。
灵雾如轻纱帷幔,掩映着亭台楼阁的轮廓,雕梁画栋,飞檐斗拱,隐约可见,精美绝伦,却又因雾气的阻隔和恒定不变的角度,透着一股凝固的、非自然的静态美。
脚下是绵延无尽的茵茵草地,绿意盎然,点缀着不知名的柔嫩小花,色彩和谐得像精心调配过的画作。
远处甚至有潺潺流水声传来,清脆悦耳,节奏恒定。
一切都在“运行”,却感觉不到“生命”应有的那种勃发的、偶有杂音的活力,更像是一座庞大而精密的“盆景”,被永久定格在了最完美的瞬间。
“阵眼何在?规则何依?”许铭川以阵道修士的眼光审视,愈发心惊。
此地空间结构之稳固,远超寻常秘境,仿佛被无数无形的“锚”死死钉在了虚空某处。所有能量——灵气、光线、声音乃至景物的细微变化——都遵循着一种极其复杂、却又完美闭环的韵律在流转,没有一丝一毫的冗余或意外。
这种“完美”,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死板”。他尝试着向地面注入一丝微弱的探测灵力,反馈回来的是一种均匀、致密、毫无生气的“拒绝”,仿佛脚下的并非泥土,而是某种高度结晶化的、没有深层结构的“基底”。
另一边,左安晴在确认许铭川暂时稳住伤势后,便开始了自己的探查。
她没有急于深入灵雾,而是在三人所在的这片草地边缘缓缓踱步,焦尾琴并未横于身前,只是抱在怀中,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琴弦,并未发出声响。她在“倾听”。
琴心通明,赋予了她超越寻常修士的、对万物韵律与“声音”本质的感知能力。她闭上双眸,将心神彻底沉浸。
起初,涌入感知的是这片天地“呈现”出来的声音:模拟得惟妙惟肖的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恒定节奏的潺潺溪流声,远处若有若无、音调永远不变的几声清脆鸟鸣。和谐、宁静、悦耳,足以让任何疲惫的灵魂放松下来。
但左安晴的心神并未停留于此。
她如同最耐心的乐师,仔细分辨着这首宏大“交响乐”中的每一个音符,每一次和声。
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的“杂音”——或者说,被掩盖在最底层的“底色”——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静”。
一种超越了无声的、更为本质的“寂静”。仿佛万物归于终极的平衡,所有波动、所有变化、所有“声”的可能性都被抽离、抚平后,留下的绝对虚无的余韵。
这“寂”之意并非主导,更像是被一层又一层华丽的“和声”严密包裹、镇压在最深处的“根音”。
正是这丝“寂”意,让表面的完美和谐,透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冷与空洞。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此地灵气运转的核心“旋律”。
这旋律恢弘、稳定、精密,但其主旨并非“生长”,也非“转化”或“燃烧”,而是指向“净化”、“恒定”与一种更深邃的“归寂”。
灵气流转的每一个循环,似乎都在完成一次微不可察的“过滤”与“重置”,将任何可能打破这种恒定平衡的“杂质”或“变量”悄然抹去,维持着这片空间永恒的、凝固的“完美”。
这更像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净化与封禁”阵法在持续运转!
“百草丹帝林天澜前辈,执掌生机造化之道,其安眠之地草木葱茏,道法自然,循环不息。此地......截然相反。”左安晴心中掀起波澜,“生机被压制,变化被抹除,一切趋向于一种绝对的、静止的‘洁净’与‘平衡’。这绝非林前辈的风格。那么,这片被清瑶师姐玉珏开启的空间,究竟是何人所留?目的又是什么?镇压?封存?还是......守护某种必须被绝对‘静止’之物?”
她回想起在百草丹帝墓碑前感受到的那份超然与对草木生灵的怜爱,与此地这种冰冷的、抹杀一切“不完美”的规则气息,格格不入。
一个更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百草丹帝林天澜,乃至整个遗迹的多重布置,除了自身的传承,还共同构成了一个更宏大的、用以平衡或镇压某种存在的体系?
而这片“完美净土”,便是这个体系中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封禁之核”?
就在左安晴心念电转之际,许铭川结束了又一轮艰难的灵力周天运转,脸色苍白地走到她身侧。
他自然也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安晴师姐,此地空间规则异常坚固,近乎‘凝固’。我尝试感知地脉与节点,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其单一且重复,如同......一座完全由固定程序驱动的庞大幻阵,或者一个被‘锚定’的死寂空间泡。你看那雾中楼阁的飞檐阴影,还有左侧第三株灵草叶片摆动的幅度,每过约莫百息,就会完全重复一次,分毫不差。”
他指向远处灵雾中几个细节,左安晴凝神望去,片刻后微微颔首。
这印证了她的“聆听”结果——此地的“运行”缺乏真正的随机性与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