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赵小丽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她认命地拿起铅笔和稿纸。
她翻开了那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英汉词典。
Good。
好。
。
早晨。
她像个真正的、刚启蒙的孩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查着。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拿起铅笔,在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Good.”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几天前,就是这只手,签下了一份价值百万的合同。
而现在,却在颤抖着,抄写一句最简单的问候语。
巨大的落差,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打在她脸上。
“howareyou?”
录音机里的课程,已经进行到了下一句。
赵小丽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觉得累。
前所未有的累。
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就在她快要磕到桌子上的时候——
“笃。”
一声轻响。
赵淑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赵小丽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困了?”赵淑芬问。
“……没。”赵小丽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现在多流一滴汗,以后就少流一滴泪。你以为港城是那么好待的?你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不会英语,你在这里,就是个聋子,瞎子。”
“那些洋文报纸,你看得懂吗?马路上那些招牌,你认得全吗?”
“别人谈生意,中间夹一句英文,你就只能在旁边傻站着,听不懂,也插不上嘴。”
赵小丽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些话,比骂她一顿,打她一顿,还要让她难受。
“你这次谈下来的那个厂子,以后是要跟外国人做生意的。”
赵淑芬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打算,一辈子让我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你当翻译吗?”
她猛地抬起头。
是啊。
妈不可能永远在她身边。
妈给了她第一张底牌,让她唬住了张主任和陈老板。
现在,妈在逼着她,去拿第二张底牌。
她不是在折磨她。
她是在……逼她长大。逼她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那股子委屈和愤怒,并没有完全消失。
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无奈,是酸涩,也是一丝丝的清醒。
她不再说话。
她拿起那支铅笔,重新在稿纸上写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手,稳了很多。
“howareyou?”
她一边写,一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跟着录音机小声地念。
“好……啊……油?”
角落里,梁文浩已经拆完了两个录音机,又重新装好。他看着灯下那个固执而疲惫的背影,心疼得直抽抽,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这个家,赵淑芬就是天。
录音机里的课程,还在继续。
“Lessono.what'syourna?”
赵小丽停下笔,深吸了一口气。
她张开嘴,用尽力气,把那陌生的音节,从自己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瓦次……油……内姆?”
声音依旧难听,却比第一句,大了那么一点点。
赵淑芬静静地听着,没有说“再来”,也没有说“不对”。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小小的窗户前,背对着灯下的女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港城的夜晚,灯火璀璨。
但在这间小小的公屋里,只有一盏孤灯,和一阵断断续续、艰涩无比的读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