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好细节,两人如同两滴水汇入溪流,一前一后,相隔百丈,朝着巍峨的西城门走去。
西城门今日盘查极严。两队玄甲卫铠甲鲜明,手持闪烁着符文的丈二长戈,目光如电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城门旁还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法器,镜面如水波荡漾,任何人经过,其真实修为、身上是否携带明显邪祟之物,都会在镜中映照出模糊的倒影。更有一名气息深沉、达到金丹中期的将领坐镇,不时以神识扫过人群。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多是些商贩、低阶修士和凡人。气氛压抑,人群中弥漫着不安的低语。
“……听说昨晚栖霞山那边地动了?”
“何止地动!慈航静斋的山门都被攻破了!死了好多尼姑!”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城主府今早下了封口令,谁再议论,以邪修同党论处!”
“哎,这世道……听说炎灼山脉那边也不太平,有地火喷发,还有邪修出没劫杀采药人……”
“可不是嘛,我表舅家的二小子昨天从那边回来,说在古商道见到城主府的人和一群黑衣人厮杀,吓破了胆……”
沐云低着头,排在队伍中,听着这些零碎的议论,心中冰冷。幽冥殿动作好快,不仅强攻慈航静斋,连城主府都被他们调动起来“配合”封锁消息、搜捕可疑之人。看来城主府内的高层内鬼,地位绝不低。
轮到他时,守门的玄甲卫上下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铜镜中映照出的“水木双灵根、筑基初期不稳”的影像,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近日城中戒严,莫要生事,否则严惩不贷!”
沐云连忙低头道谢,快步走进城门洞。
穿过厚重城墙的阴影,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天阙城西区多是平民和低阶修士聚居地,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但人气鼎盛。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铁匠铺叮当声混成一片,充满了粗糙而生动的烟火气。
沐云按照苏青鸾的指引,穿街走巷,尽量避开主干道和人流密集处。他敏锐地察觉到,暗处有不少目光在逡巡,有些是城主府的暗探,有些气息则更加阴冷隐蔽,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幽冥殿的暗桩果然无处不在。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顺利抵达城东的柳林茶舍。茶舍位于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门前栽着几棵歪脖子老柳树,枝叶低垂。店面不大,里面摆着七八张油腻的方桌,坐满了三教九流的人物:有袒胸露腹、高声划拳的佣兵汉子;有低声交谈、眼神警惕的散修;也有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行商。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汗臭和炒花生米的味道。
沐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啜饮,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门口。
一炷香时间快到时,苏青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仿佛没看见沐云,径直走到柜台,对掌柜低声说了几句,付了钱,拿起一个油纸包,像是买了些茶点,然后转身出门,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沐云会意,又坐了片刻,才放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他远远辍在苏青鸾身后,保持着约三十丈的距离,穿过几条更僻静的巷子,最终,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得令人咋舌的街道。
金鳞大街。
天阙城最繁华、最昂贵的区域。街道以整块青玉铺就,光可鉴人,两侧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最低的也有五层,高的甚至超过十层,外墙上镶嵌着各色宝石、明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檀香、药香、酒香,以及浓郁的灵气。往来行人衣着华贵,气息不凡,筑基修士随处可见,偶尔还能看到金丹修士驾驭着各式法器或灵兽坐骑悠然掠过。
而在这条街最中心的位置,矗立着一座七层高的巨型楼阁,通体以某种暗金色的金属与深紫色的灵木构建,檐角挂着无数金色的铃铛,随风轻响,声音清越,竟隐隐有凝神静气之效。楼阁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以古篆书写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万宝阁。
门前广场上,停放着一排排华贵的车驾、神骏的灵兽,甚至有小型浮空舟。穿着统一锦袍、气息精悍的护卫分立两侧,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每一位进出者。仅仅是门口迎客的执事,竟也有筑基后期的修为!
好大的排场!好深厚的底蕴!
沐云压下心头的震动,走到万宝阁侧面一个相对较小的偏门——这里是接待散客和办理普通事务的入口。门口同样有护卫,但态度稍显随意。
“这位道友,有何贵干?”一名执事拦住沐云,目光扫过他寒酸的衣着和“虚弱”的气息,带着职业化的客气,却并无多少尊重。
沐云取出金虹商会的客卿信令:“在下乃金虹商会客卿木云,有要事求见贵阁管事。”
执事接过信令,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原来是金虹商会的客卿,失敬。不过今日阁中事务繁忙,几位大管事都在接待贵客,不知木道友想见哪位管事?所为何事?”
沐云按照与苏青鸾的约定,压低声音道:“在下想求见……擅长鉴定修补古旧玉器、尤其是家传玉佩的管事。听闻贵阁有位大师于此道颇有造诣,特来请教。”
执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迅速收敛。他深深看了沐云一眼,道:“原来是为此事。请随我来。”
他没有将沐云引向主楼,而是带着他绕过偏门,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万宝阁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独立小院。小院清幽,种着几丛翠竹,一方小池中养着几尾罕见的七彩锦鲤。院中只有一座三层小楼,楼门紧闭。
执事在楼前停下,躬身道:“木道友请在此稍候,容我通传。”说完,他走到楼门前,并不敲门,而是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按在门上一处不起眼的凹痕中。
玉符微亮,楼门无声滑开。执事走入,片刻后返回,对沐云做了个“请”的手势:“管事有请。”
沐云迈步走入小楼。楼内陈设简朴雅致,与外界的奢华截然不同。一层是待客之所,只有几张檀木椅和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熏香。
楼梯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朴素灰色长衫、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修为也只是筑基圆满,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
“鄙人姓钱,忝为万宝阁一名小小管事。”中年男子笑眯眯地拱手,“听闻木道友有古玉需修补?不知可否一观?”
沐云不动声色,从怀中(实则是储物袋中)取出苏青鸾提前交给他的一枚普通青玉佩——这是仿制的赝品,但做工精巧,足以以假乱真。“钱管事请看,便是此佩。乃家传之物,不慎损了一角,心中难安。”
钱管事接过玉佩,仔细端详,手指在破损处轻轻摩挲。片刻后,他抬起头,笑容不变,眼中却多了几分深意:“这玉佩……样式古朴,青鸾纹饰,倒是与昔年一位故人所佩之物有几分神似。可惜,破损之处涉及核心灵纹,寻常匠人无法修补,需以‘天青髓’调和‘月华露’,辅以特殊手法,耗时七七四十九日,且成功率不过三成。”
这正是苏青鸾告知的暗号下半段!沐云心中一定,立刻接道:“无论耗时多久,花费几何,只要能修补完好,在下在所不惜。只求……能与真正懂此佩、识此纹的匠人一叙。”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审视。他挥手屏退了引路的执事,然后对沐云道:“木道友,请随我来。”
他转身走向楼梯后的一面墙壁,手指在墙壁某处连点数下。墙壁悄然向内旋转,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阶梯,阶梯两侧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颗夜明珠,光芒柔和。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阶梯。阶梯很长,盘旋向下,足足走了近百级,才抵达底部。这里是一处宽敞的地下室,四壁以精铁混合禁法石铸就,刻满了隔绝探查的阵法符文。室内灯火通明,摆放着几张桌椅,以及一些鉴定物品的器械。
而在地下室中央,已经站着一人——正是先一步抵达的苏青鸾!她已取下薄纱,恢复了原本清冷的容貌,正静静等待着。
“苏姑娘。”钱管事对苏青鸾微微颔首,态度颇为尊重,然后又看向沐云,目光在他脸上那层极淡的伪装雾气上停留一瞬,“这位……想必就是沐云小友了。清虚道长提前传讯,说你们可能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且……如此狼狈。”
他看穿了云纹符箓的伪装!
沐云心中凛然,但见对方提到清虚道人,且苏青鸾安然在此,便知此人至少暂时可信。他心念一动,撤去了符箓伪装,恢复了本来面目和气息。蜡黄病容散去,露出略显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庞,那股混沌道体特有的、内敛却深邃的气息也弥漫开来。
“钱管事慧眼。”沐云拱手,“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不知钱管事与清虚道长……”
“老道是我师兄。”钱管事语出惊人,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苦笑一下,“当然,是俗家时的师兄。我俗家姓钱,名不多,后来入了万宝阁,便以此谋生。师兄他性子跳脱,云游四方,我则留在此处,经营些生意,顺便……帮师兄打理些杂事,收集些消息。”
清虚道人的师弟!还是万宝阁的管事!这重身份着实出乎沐云和苏青鸾的意料。
“原来如此。”苏青鸾开口,“钱前辈,我们在栖霞山遭遇幽冥殿强攻,静慧师太恐已罹难。地脉节点异动,先祖遗泽现世,情况万分紧急。前辈之前传讯警告,可是知晓幽冥殿的具体计划?”
钱不多(钱管事)请两人坐下,亲自沏了一壶灵茶,面色凝重起来:“我确实知道一些,但也只是冰山一角。幽冥殿策划此事已久,渗透之深,超乎想象。天阙城城主府的副城主‘司马狰’,玄天宗长老‘玉矶子’,甚至我万宝阁内部……都有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的目标,是在九曜连珠之夜,同时破坏九曜锁幽阵的九处节点——其中三处为主节点,六处为副节点。主节点分别位于:栖霞山(慈航静斋)、黑水泽深处、以及……天阙城正下方的‘龙脉之眼’!”
“天阙城下方?!”沐云和苏青鸾同时色变。
“没错。”钱不多点头,“这也是为什么幽冥殿要花费巨大代价渗透城主府。天阙城乃中州有数的巨城之一,其建立之初,便选址于一处天然的巨型灵脉交汇点之上,镇压地气,繁荣万年。而这灵脉交汇点的核心,便是‘龙脉之眼’,亦是当年布阵时,最重要的一处‘隐封节点’。此事极度隐秘,知晓者寥寥。一旦此处节点被破坏,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其他八处节点封印力量大减,甚至直接崩溃!”
苏青鸾立刻想到母亲手札中被抹去的“血祭”字样,以及黑水泽村落失踪案。“黑水泽和栖霞山,是否已经……”
“黑水泽的节点早在四十年前就已松动,被幽冥殿暗中掌控了大半。至于栖霞山……”钱不多叹了口气,“静慧师姐她……恐怕凶多吉少。我今晨接到密报,慈航静斋山门被一群神秘修士攻破,住持战死,弟子死伤惨重,仅有少数在外历练或当时恰巧不在山门的弟子逃脱。静斋所在的栖霞山主峰,已被幽冥殿布下‘九幽聚阴阵’,正在疯狂抽取地脉阴气,侵蚀节点封印。”
房间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三个主节点,一个已失,一个半失,最后一个竟在脚下这座巨城的最深处!
“九曜连珠还有不到三个月,”沐云声音干涩,“我们需要做什么?如何阻止?”
“阻止?”钱不多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涩,“单凭我们,想要完全阻止幽冥殿经营了数十甚至上百年的计划,几乎不可能。他们的力量,远超你们的想象。光是已知潜伏在天阙城内的金丹期以上幽冥殿成员,就不下十位!更遑论可能存在的元婴老怪……”
他看着沐云和苏青鸾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话锋一转:“但是,完全阻止不可能,却可以……干扰、拖延,或者,为他们制造巨大的麻烦,甚至……寻找那条当年沐天罡前辈和苏晚云前辈隐约窥见的‘另一条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沐云:“清虚师兄传讯特别提及,你身负混沌道体,且已获得沐前辈的部分传承。混沌道体,可纳万法,可衍万法,或许……是破局的关键之一。而苏姑娘手中的青鸾佩,作为阴钥,与你的阳钥血脉相辅相成,亦是关键。”
“我们需要力量,需要盟友,需要情报,需要资源。”苏青鸾冷静地列出要点,“钱前辈,万宝阁能否提供帮助?至少,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以及关于其他‘钥匙’和节点守护者的信息?”
钱不多沉吟片刻:“安全的容身之所,我这里的地下密室,短时间内可以。万宝阁内部虽有问题,但这一处是我私人经营鉴定之所,阵法独立,还算隐秘。至于资源和情报……我可以动用部分私人渠道为你们提供,但无法动用万宝阁的正式力量,以免打草惊蛇。万宝阁高层……也并非铁板一块。”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取下一卷厚厚的兽皮地图,在桌上铺开。这是一幅极其精细的中州地域图,其上用不同颜色的符号标记着许多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