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鸾在沐云怀中沉沉睡去,这一睡,便是整整三天三夜。
沐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青鸾殿暖阁内,亲自照料。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铺了厚厚云绒垫的软榻上,盖好锦被,又以最温和的混沌之力,缓慢梳理她体内因破关而近乎枯竭、却又蕴含着新生力量的经脉。他能感觉到,她的丹田与识海深处,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股远比之前精纯浩瀚、带着空灵时光意境的灵力正在缓缓凝聚、稳固,那是破妄见真、触摸到化神门槛的征兆。但此刻的她,神魂与肉身都因这场蜕变而虚弱到了极点,亟需最细致的温养。
他每日定时喂她服用苏家秘制的“九转还灵丹”和“养神玉髓”,以灵力化开药力,引导其滋养四肢百骸。他记得她昏迷前苍白的脸色和冰凉的体温,便每日更换温热的灵泉,用浸湿的软巾为她擦拭脸颊和手心,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小白和几位核心护卫起初还想帮忙,但看到沐云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专注与守护,都默默退下,只在外间准备好一切所需。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暖光再次洒满暖阁。
榻上的苏青鸾眼睫轻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带着一丝迷茫,随即迅速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沐云布满血丝却瞬间亮起的双眼,以及他下巴上新冒出的、未来得及打理的青茬。
“沐云……”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比昏迷前清润了些许。
“感觉如何?还难受吗?”沐云立刻俯身,手背轻触她的额头,感受温度,又握住她的手腕,探入一丝混沌之力查探。
苏青鸾任由他动作,目光却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看着他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担忧,心中又暖又酸。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摇了摇头:“好多了,只是还有些乏力。”顿了顿,她微微用力,想坐起来。
沐云连忙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让她能舒服地靠坐着。又转身去端来一直温着的、用灵米和数种温和灵药熬制的清粥。
“先吃点东西。”他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
苏青鸾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仿佛喂食雏鸟的模样,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却没有拒绝,顺从地张口咽下。粥煮得极烂,入口即化,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熨帖着空虚的胃腑和心田。
一勺,又一勺。暖阁内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她细微的吞咽声。沐云喂得专注,她吃得安静,目光却始终交织在一起,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一碗粥见底,苏青鸾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生气。她靠在软枕上,感受着体内缓缓复苏的力量和那股全新的、仿佛能与天地共鸣的玄妙境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采,有成功的喜悦,有破关的余悸,更有对未来的无尽期许。
“我成功了。”她终于开口说道,声音虽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太虚引灵阵引动万载空青之力,助我破妄见真,照见自身道途本源。如今,我已窥得化神门径,只需再稳固境界,积累灵力,冲击化神,便是指日可待。”
沐云悬了多日的心,直到此刻,才真正落回实处。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后怕交织的光芒:“我知道,你一定能行。”随即,他又忍不住叮嘱,“但化神之境非同小可,你如今本源虽得蜕变,却仍需漫长时日巩固,切莫急于求成。”
苏青鸾看着他眼中那份深切的关怀,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她轻轻点头:“我明白。此次破关,凶险异常,若非……若非最后关头,感应到你留在同心佩和那石子上的气息,心有所持,或许真会迷失在那时光空无的幻境之中。”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颈间那枚粗糙的“鸾鸟石”,指尖微颤。那不仅是护身符,更是她在无边孤寂与凶险中,抓住的唯一真实锚点。
沐云喉头微哽,将她微凉的手包入掌心,传递着自己的温度:“无论何时,我都在。”
温情脉脉的气氛在暖阁中流淌。然而,破关成功的巨大喜悦与劫后余生的庆幸沉淀下来后,一些现实的问题,以及更深层的情感渴望,便悄然浮上心头。
苏青鸾靠在软枕上,沉默了片刻,凤眸抬起,看向沐云,眼神清澈而认真:“沐云,我此番闭关,历经生死,感悟良多。大道漫漫,求索不易。能得你相伴,是我苏青鸾此生最大的幸事。”
沐云迎着她的目光,心头悸动,郑重道:“于我而言,亦然。”
苏青鸾唇边漾开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慢慢沉淀,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属于女子谈及终身大事时特有的、混合着羞涩与坚定的光彩。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清晰地问道:
“那么,沐云,待我境界稳固之后……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不是口头盟约,而是禀明父母先祖,昭告天地亲友,举行正式的合籍大典,从此气运相连,生死与共,大道同行。”
道侣合籍,在修仙界,尤其是苏家这等世家大族,其意义远非寻常男女婚配可比。这不仅是情感的归宿,更是利益、气运、道途的深度绑定,是比凡俗婚姻庄严百倍的誓约。一旦合籍,两人的名字将并录入家族谱系,共享部分资源与权责,真正成为一体。
沐云被她这突如其来、却又仿佛水到渠成的提议震得心神一荡。他看着眼前女子苍白却依旧绝美、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光芒的容颜,胸腔被巨大的喜悦和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填满。
他从未怀疑过与她共度余生的决心,但由她如此主动、如此正式地提出合籍,意义非凡。这代表着她不仅将他放在心中,更愿意将他纳入她身后的庞大家族,她的世界,她的未来规划的最核心位置。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沐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然后,在她床榻前,单膝触地,以一种近乎凡俗求婚的、无比庄重的姿态,仰头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苏青鸾,我沐云,愿以混沌道心立誓,此生唯你一人,唯你一志。愿与你结为道侣,无论仙途坦荡或是荆棘遍布,福祸相依,生死不弃。只盼你……不嫌我出身微末,前路未明。”
最后一句,带着他内心深处,那始终未曾完全消散的、因出身与实力差距而产生的隐忧。纵然她从未在意,纵然他自信未来可期,但在涉及如此重大的承诺时,他仍希望给她,也给可能存在的阻力,一个最坦诚的交代。
苏青鸾看着他单膝跪地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份真挚到近乎虔诚的光芒,听着他最后那句带着细微忐忑的话语,心中最后一丝因女子主动提亲而产生的微妙羞赧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暖流与酸涩。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感受着他肌肤的温度和下颌青茬的微刺触感,声音温柔而坚定:“傻话。我苏青鸾认定的人,何须论出身?你的道途,便是我的骄傲。起来。”
沐云依言起身,重新在她榻边坐下。两人双手交握,目光缠绕,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尘埃落定般的安宁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合籍之事,非同小可,需禀明父亲母亲,获得家族认可。”苏青鸾恢复了些许理智,开始思量具体事宜,“我父母那边……父亲向来尊重我的选择,且你助我破关,于苏家有功,他应不会反对。母亲她……性子温和,最是疼我,见了你,定会喜欢。”她语气笃定,显然对父母颇有信心。
沐云点头:“一切听你安排。只是……合籍大典,想必礼仪繁琐,是否需要我准备什么?或者,苏家这边,可有什么特别的规矩需要遵循?”他虽不惧,却也不想因礼仪疏漏而令她或苏家难堪。
苏青鸾见他如此上心,心中更甜,想了想道:“规矩自然是有,不过有我在,你不必担心。眼下最要紧的,是你我各自稳固境界。我需至少月余时间,才能将此次破关所得完全消化,稳固在元婴巅峰。你亦需勤加修炼,早日结婴。合籍大典,至少也需待我境界稳固之后,才好筹备。”她说着,眼中闪过狡黠,“届时,少不得要带你去见见几位族老,还有我那些……或许不太服气的堂兄弟姊妹们。”
沐云听出她话中隐含的维护与“撑腰”之意,不由失笑,心中暖意更甚:“好。我会努力,不让你丢脸。”他握紧她的手,“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是否……该先正式拜见伯父伯母?”
既然决定要合籍,于情于理,都该先去拜见苏青鸾的父母,获得最直接的首肯。
苏青鸾脸微微一红,点头:“嗯。待我恢复些力气,便传讯给父亲母亲,约定时间。他们如今应当就在主家的‘云深不知处’静修。”
事情就此定下。一种全新的、带着甜蜜期待与些许紧张的氛围,开始在两人之间弥漫。
接下来的日子,苏青鸾在沐云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不到十日,她已能下榻行走,面色红润,气息也日益强盛稳固,那股破关后的空灵超然之气,渐渐收敛于内,更显深不可测。她开始每日花费固定时间打坐,巩固全新的境界,同时处理一些闭关期间积压的、必须由她亲自决断的阁务。
而沐云,除了照料她、处理青鸾阁日常,修炼得比以前更加刻苦。苏青鸾破关成功的景象和那句“早日结婴”的期待,如同鞭策,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混沌无名书》的参悟进入更深层次,混沌之力的运用越发精妙,丹田金丹愈发凝实璀璨,隐隐有霞光内蕴,距离结婴,似乎也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
两人相处模式也悄然变化。少了一些“大小姐”与“客卿”的拘谨,多了许多道侣间的自然亲昵。苏青鸾会在沐云练剑时,倚在廊下指点几句,她的眼光因境界提升而愈发毒辣,往往一针见血;沐云则会在她处理阁务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度恰好的灵茶,或是一碟她最近偏爱的、不那么甜腻的灵果点心。
更多的时候,是静谧的陪伴。她在暖阁看书,他就在一旁打坐或研读阵法笔记;她在庭院赏花,他便在一旁擦拭他那柄愈发显得朴拙内敛的长剑。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交汇,便能知晓对方心意。
半月后,苏青鸾状态恢复大半,境界也初步稳固。她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注入灵力。
“父亲,母亲,女儿已破关而出,一切安好。另有一事,需当面禀告二老。不日将携道侣沐云,前往‘云深不知处’拜见。”
玉符化作流光遁入虚空。
回讯来得比预想中快。不过半日,一枚带着浩瀚威严又隐含温和气息的玉简便飞入青鸾阁,落入苏青鸾手中。
她读取片刻,脸上露出笑容,将玉简递给身旁的沐云:“父亲母亲说,他们很高兴我平安破关,对我选择的道侣……很期待。三日后,云深不知处‘听松阁’,设家宴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