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没有再垂头,总算竖起来了,但是一朵都没有开。
昨日那一位徐氏武馆的徐侄儿说他问过卖花的人,是在对方的劝说下特地都买的花苞,因说如果买的是已经开了的花朵,很快就要谢了,可要是买花苞,等那花苞开放时候,又能多看一会,非常划算。
可惜这个划算不包括荷花。
荷花离根之后很难养开,光是醒花就有不少步骤,如果想要自然开花,最好要动手帮一下忙,把花瓣一片片一齐掰揉开来。
但她此刻有事,也不好帮忙,索性把荷花轻轻挪到了一边,站在破缸前看了好一会里头游鱼。
里头鱼或许自行其是,或许自得其乐,外人隔着缸,猜不透鱼儿心思,光是看,只觉十分闲适,心情也平静许多。
她看着鱼,鱼儿数量、品种实在太多,互相长得还都有些肖似,很难分清,不由得又想起那韩公子绘的,起了鱼儿姓名的画来。
正犹豫要不要回房去取了来对应认鱼,她就听到屋子里的动静大了些,忙撂了鱼缸,回身几步专心等候。
果然没一会,就被叫了进去。
林大夫此时站在边上洗手,见她进门,一边擦手,一边叫指了指趴在床上,已经睡着的沈荇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对着窗户做了个示意。
宋妙立刻关了窗,见她用好了水,又将铜盆并一应东西收拾了。
二人一道走出门去。
林大夫道:“她这会子有没有家人在身边?”
宋妙提了沈阿婆。
林大夫便道:“若是方便,不如叫来,我有几句话叮嘱她。”
前堂还在量尺,沈阿婆听得后头有事,道了个恼,把手头活计暂且放下,请众人稍等,忙跟着宋妙过来了。
刚过二门,那沈阿婆便道:“这话说来实在臊得慌——娘子一会能不能帮个忙,一道听一听那林老大夫是个什么吩咐?”
宋妙有些意外。
沈阿婆声音有些哑,道:“我年纪大了,只怕有些东西记不得那样细致,要是哪里做不好,耽搁了荇娘治病……娘子能不能帮着记一记,我……”
宋妙道:“我自然可以,但也得看看沈娘子是个什么想法?她要是不想给外人听去……”
沈阿婆道:“哪个都能是外人,独独娘子不是,若不是娘子,还不晓得她眼下什么样子,她心里头有数,早同我交代过了,你放心吧!”
等二人到得林大夫面前,后者一句废话也没有,见了人,开口就道:“我方才也同她说了几句,眼下同家里人再说一回——这孩子的病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她自己怕得很,总爱钻牛角尖,看病最要紧的是病人信得过大夫,要懂得依从,不然我做交代,她少做,或者不做,自然就好得慢,或者索性好不了,你既是家人,还是好好劝劝。”
又道:“叫小孩平素不要把衣服裤子捂着,这样热的天,便是本来没事,一天到晚到处裹得严严实实,也要长痱子无名肿毒,更何况她本来就身体弱。”
又问沈荇娘饮食、作息。
正说着话,就听得宋妙屋子里一阵脚步声,不一会,沈荇娘趿拉着布鞋,匆匆忙忙地从里头出来了。
她见得三人站在一旁,都没有走,先松一口气,脸上一红,上前道:“实是丢人,方才听大夫话才说到一半,不知为什么那样困,竟然睡着了!”
林老大夫笑道:“我给你灸了几个安神宁息的穴位,要是不困,才是我医术不精!”
她说完,特地正色道:“才问了家里人,说你平日只肯吃一点东西,水也不肯喝,再这样下去,人都要瘦成竹竿子了,本来许多药都带伤,久吃脾胃、肝肾都要给带累,你不把身体养护好,便是我给你治好了,人也要垮了——到时候岂不是坏我名声?”
沈荇娘满脸尴尬,道:“我这样毛病,只要吃喝一点东西,就要往茅房跑,稍不留意,要是一个没管住……衣服就脏湿了,污秽得很……我……”
“你吃了药,一日五次熏浴,按着日子来做针灸,要是对症,最多三五日就能见成效,现如今管不住,是因为肾亏阴虚,是身体病了,你既是病人,就不要苛责自己,饭是要吃的,水是要喝的,能吃进去一点算一点。”
“因你身体太虚,我许多药都不敢开,如今的药本来十分的方子也只得三分效果,多吃多喝!脏了就洗,怕什么!谁人没有脏过!”
她又交代了几句,才对着宋妙道:“我这里还有急事,若没有旁的,就先走了。”
宋妙便道:“我早备了汤,又有一点小食,您今日实在辛苦,稍坐一坐,歇口气再走吧。”
点汤送客,林大夫自然不会拒绝。
她道:“我在医馆里待久了,有个怪癖,很不爱喝药汤饮子,那等甘草、豆蔻之属,但凡带着药味,一样都喝不惯,小娘子若有清茶也好,寻常熟水也好,或是清水,给我一盏,解渴应景就是,别麻烦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前堂。
宋妙道:“不是药汤饮子,是个肉汤——小莲日日回来都要把‘师父说’在嘴巴边上挂,我晓得您不喜清淡,爱吃肉、喜欢一应酸甜苦辣咸,也很懂吃,正好手头有食材,特地炖了这个汤,想着请您帮忙品鉴。”
林大夫哈哈笑,道:“我算什么懂吃!”
又道:“这个小丫头,尽揭我老底——只我确实是个爱赏五味的,既有肉汤,也就不说那些个场面话了!”
她落了座。
很快,汤就上来了。
其余人都是青梅饮子,唯有林大夫面前先上了一盅白瓷带盖汤碗。
她一坐下来,几个徒弟就开始抢着说话,又把东西推到她前头。
“师父,您尝尝这个!这个绿豆糕,好香好绵好好吃!”
“师父,这个馓子特别香,又酥,您试试?”
“这个蚕豆好脆口啊!师父吃这个!”
“师父累了吧,您尝一口这个醋酸黄瓜,酸酸甜甜的,凉冰冰,又脆又不硬,太好吃了!”
扎针其实耗神耗力,林大夫忙活半日,实在有点渴了,口中漫应着徒弟,随手开了盖子,只看了一眼——清汤寡水的,只有一针针细梳齿样的食材半泡着,不知是什么。
她也没多想,吹了吹,使汤勺往嘴里送了一口。
嗯?
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