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妙敲了敲门,听得里头答应,方才端着铜盆、提篮等物进了门。
屋子里,沈荇娘脸色发白,半坐在床上,双手却是垫在屁股下,手下又垫了一方帕子,隔着两层,半点也没有坐实。
即便听得林大夫方才安慰,她面上还是一副仓皇紧张模样,显然心结已深。
那帕子挺大,露出来的边角也绣了很精致的云纹,一看就是沈荇娘随身带的。
宋妙把东西送到了林大夫面前。
竹篮里是茶油一壶,空碗、空勺一个,又有剪刀等物。
她指着篮子道:“食肆里碗、勺、剪刀这些,每日都拿滚水煮过,您看看用不用得上。”
林大夫低头对了一遍,又看了宋妙一眼,笑道:“小娘子好伶俐。”
她收了东西,眯着眼睛看了看床榻,又看了看门口,问道:“有油灯吗?”
此时正是下午,恰逢阴天,卧室里光照寻常。
宋妙忙去搜罗了两盏灯来,又挪过来一把交椅,把灯都放在交椅上。
林大夫试了下,摇了摇头,又扫了卧室一圈,找了几个地方,最后还是去开了窗,又让宋妙把门打开了,回得床边再眯眼看了一回,复才对着宋妙道:“劳烦小娘子一件事——且去外头帮着守一守,别叫人走近了。”
又道:“你也莫走远,我若要人,恐怕还得叫你搭手。”
她说着拍了拍床榻,对沈荇娘道:“来,孩子,脱了鞋躺上去。”
沈荇娘全身一僵,道:“我身上不怎的好,要是一不小心把床弄脏了,宋小娘子晚上怎么好睡?”
又道:“不如等……”
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出个所以然来。
宋妙早就和二人说过自己的床可以随意用,见得沈荇娘这样反应,想了想,也不着急出门,先去一旁柜子里取了薄薄冬被一床,到得床边。
她轻声道:“沈娘子只管躺着就是,眼下咱们好不容易请到林大夫来看诊,她已经许多日子不坐馆了,因听得你多方寻医问药,始终未得医缘,实在仁心善意,方才上得门来,咱们顶好不要辜负了她一片心才好。”
宋妙没有拿话去夸大夫医术,也没有怎么刻意劝说,只提大夫善心,反而让沈荇娘再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至于边上林大夫,先被高高一捧,又被轻轻一拍,夸的全是善心、仁念,又是郑重其事,绕着弯,打着圈地夸,比之硬夸猛夸,或是狠夸医术,叫她心中更为得意,虽不是马儿,也觉得老臀有些舒服起来,嘴角也不由自主往上翘了翘。
看了看沈荇娘反应,宋妙把冬被团了团,往前又走了两步,柔声道:“这墙甚硬,你一会若要躺靠,不妨靠在被褥上,免得颈项同背脊疼。”
说着,她把那冬被放床榻上,挪靠到墙边,调整了一下位置,复才同沈荇娘道:“且试试靠不靠得稳?”
沈荇娘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她站起身来,先把屁股下垫着的手帕放在床榻中间,又脱了外衫,同样垫在床上,方才脱了鞋,小心靠上了那冬被。
宋妙又给调了一会冬被垫靠的位置,复才转头看向林老大夫,问道:“您看看,这样会不会太高?瞧得清楚么?”
林老大夫一直站在边上,先听宋妙劝人、哄自己,又看宋妙搬、挪冬被,再有眼下行事,一直鲜少发话,也半点不做催促,此刻被问到头上了,方才点头,很是配合地道:“看得清,不高,辨认得很清。”
宋妙得了回话,正要让开,一低头,就见沈荇娘右手仍旧垫在屁股下头,左手虽然露在外边,却是紧紧攥成拳头。
她五个指头,小指养了长指甲,其余四根,俱是剪得很平整,但每个指甲的甲床上都有些凹凹凸凸的,长得还一竖道一竖道,上头又分布着一点又一点白盐团样的色块。
这样的指甲攥拳头,其余手指也就罢了,小指却是陷进手心,已经掐出深深淤痕来。
宋妙解下了随身手帕,低声叫了一句“沈娘子”。
沈荇娘不知在想什么,发着怔,一时竟是没能反应过来。
宋妙将那帕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沈荇娘睁大了眼睛,“啊”的一下,看了过来,又看向自己左手。
宋妙柔声道:“娘子若是心里紧张害怕,不如攥死这帕子罢——这样一双巧手,当要好生护着才是,不然日后怎么拈针、如何走线?”
又道:“我们靠手艺吃饭的,最要紧就是手,等治好了,你不晓得怎样心疼呢!”
说着,她慢慢掰开沈荇娘两根无名指同小指,把那帕子隔了进去,也不再啰嗦,只不怎么好意思地同林老大夫笑了一笑,道:“耽误您时间了,我先去外头守着。”
屋子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而是一起转头看宋妙走出门去。
直到再见不到人影,沈荇娘一时出神,林大夫却是道:“这样多人关心你,不但为自己,也为了旁人好意,也当认真治病才是。”
里头二人正在诊治,宋妙出了门,寻了窗外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特地还让开了些,不要挡着光照。
她站在原地,心中先盘算一回最近的账目,又想着前几日一直在外头看屋舍,总没有合适的,再想着那几位债主先前一直挺好说话的,突然之间就找不到人,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还想食肆里头那菜单究竟怎么定,另有新馒头,如若今天“宋记笺”卖完,也要快快开始做起来了,还要教带大家一起做,不然恐怕赶不及。
到得最后,再又推算起食肆的新桌椅、后院炉子的架子什么时候能到,会不会耽搁了开业。
想到开业,少不得要算日子,她不由自主就想到韩砺送来那一封信里选的三个日子——他说不太好挑,各有各的好处。
果然不太好挑!
但是中间那个日子似乎好一些——正当休沐。
要是选这天,许多官人、差人都不会被耽误,只要开口邀了,就能请来不少人捧个场,热闹热闹——做生意,尤其是开业当天,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况且若是休沐,韩公子应当更容易抽出空来。
他说要帮着看规矩、仪式。
这一位从来不说大话,既然提前许久,主动提出要帮忙,必定已经样样好准备。
开张其实顶麻烦,管规矩掌事的人辛苦极了,全数托付出去给个外人,好像不太合适,但是……
宋妙想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转头,见得墙根处那一口破缸,又有上头青苔,荷花许多朵,左右看了看,院子里一个人也无,多半是还在前堂量尺复尺。
她转头看了看,屋子里只有喁喁细语,不像有事要叫自己的样子,仗着墙根距离此处不过几步路,索性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