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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瘟疫 (四)(2 / 2)

不久后,蹄声传来,那名报信的侍卫下马,与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道:“徐大人有令,请岑家家主入府一叙。”

说完,那侍卫上前,请车里人下车。车夫自知不能驾车入城,先跳下车来,准备杌凳,接着掀开车帘,扶岑元柏下车。

“例行检查,还望岑公勿怪。”侍卫拱手,开始搜身。

岑元柏展开双臂,胸膛被蛮横地压过,触及旧伤,疼得闷哼。一顿搜身完,他已冷汗涔涔,嘴唇苍白。侍卫亦是惊诧,昔日大名鼎鼎的岑家家主,今日瞧着,竟跟纸片一样,看着并无凌人盛气,身体就更差,搜摸下来,他都硌手得慌。

“请。”

岐州城不大,官署就在城楼东北方向,步行一刻钟即抵达。岑元柏领着车夫走进官署里,及至一间屋舍前,侍卫吩咐二人止住,进去通传后,方走出来道:“岑公,请。”

“此人乃是岑某朋友,还望军爷善待。”

侍卫看那车夫一眼,点头应下:“岑公放心,若无大人的吩咐,这里没有人敢为难您,以及您的朋友。”

岑元柏看着车夫,拱手一礼后,走进屋舍。

里头灯火烨烨,书橱满墙,墨香氤氲,是一间书房。槅扇后的地面铺着毛席,上方有一张红木雕云龙纹书案,徐正则坐在背后,依然是一袭白袍,墨发以羊脂玉簪束起,眉目黢黑,五官里藏着昔日故人的身影。

但是那人爱笑,徐正则不笑。岑元柏后知后觉,他应该是有许多年没有再看见他笑过了。

时光仿佛逆流回初次遇见徐映白的那天,那是盛京城里的一个春日,大雨瓢泼,茶楼窗外的梨花零落成泥。他与朋友坐在席间,望着那残破的景象哀叹,临桌却传来一人爽朗的笑声。

他循声侧目,看见一人身着白衣,手肘撑着窗沿,望着楼外笑得抖肩,不叠赞着“痛快,痛快”。

同桌有友人费解,问他梨花至惨,何故嬉笑。他一脸茫然地看过来,旋即指一指天。

旁人眼里的是花,他眼里的是雨。旁人所见萧条惨淡,他所见酣畅淋漓。友人被他弄得尴尬,一脸窘色,匆匆端起一盏茶来吹。他唇角微动,多看了他一眼。正巧他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第一次在命运里有了交集。

离开茶楼时,他们一前一后,走至门外,他忽然大喇喇朝他一笑。

“仁兄为何对我笑?”

“你先对我笑的。”

他走上来,展开手里折扇,一袭白衣散发桀骜意气。

后来,他们相识,先是做同窗,后是做知己。他是江南人,会说一口吴侬软语,可是脾性刚烈得像个粗狂的西北武夫。他爱笑,喝茶大笑,饮酒更要大笑,笑声畅快,一如那日倾盆而下的春雨。

他满腹才华,他也是。本来,一个自负盛名的人是不不愿意与另一个能名声大噪的人为伍的,可是,他偏偏愿意看他发光,听他大笑,陪他在山前雨后作画谈心。他为他赋诗,看他在他的诗前手舞足蹈,又或是伤心流泪。他的一切都那样真切而痛快,不掺杂俗世里的尘垢,像他的画,像被大雨泼洗后的山水。

有同僚来府里,看见他挂在书房里的画作,诚心称赞,他骄傲地说:“此乃吾挚友徐映白所作。”

吾挚友——不错,在相识的那些年里,他发自内心视他为挚友。不是筵席间的觥筹交错,更不是官场上的虚与委蛇。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一个光芒万丈的灵魂折服,为能与其并肩而偷偷庆幸,为彼此共有的光景而快意,而欢愉。

可是这一切,全毁了。全被他毁了。

徐家被灭门的噩耗传来的时候,他坐在书房里看他写给自己的信。他在信里问他归家否,平安否,弟妹如何,令爱又如何。他说他想念盛京城里的美酒,想要在秋天来时前来喝上一盅。他说他想要他陪他回丘山作画,这一次,不画天地,不画山水,就画他俩……他的手剧烈地发抖,心更像是被掰开揉搓,渗下来的血汁利刃一样地扎进骨头缝里。他依稀听见大脑在轰鸣,那声音尖锐刺耳,却又像是他遥远的笑声,酣嬉淋漓。

他赶往姑苏,发誓要替他手刃仇敌,报仇雪恨。不久后,升州刺史勾结外戚谋反一案被人告发,所有涉案人员一律被抄家灭族。他看着卷宗上那一行行逆犯的姓名,想起一幅栩栩如生的夜宴图,晴天霹雳。

原来,他要手刃的人不在别处,而在眼前。他要杀的,首先应该是自己。

那大概是他这一生里最痛切、无助的时候,他走在一片空旷渺茫的荒地,有无数种选择。他恍惚记得,他也下过要为徐家彻底报仇的决心,想过要与那一位幕后者割袍,要不惜一切代价。可是,当他回到岑家,看见式微的家族、漫浩的前程,丧失挚友的悲恸忽然像一只飞走的纸鸢,疾风一卷,他手里的风筝线轴跟着滚落,纸鸢摔下来,跌跌撞撞,仓仓皇皇——似乎,也不过如此而已。

岑元柏想,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不配与徐映白为伍的。因为不配,所以拥有的时候才格外庆幸;也因为不配,在失去以后,才不会痛彻心扉。

灯火摇曳,面前人的脸一次次与记忆深处的故人重合,最后从那片笑声里抽离。岑元柏看着面无表情的徐正则,开口:“因果有序,轮回有道。我来还你徐家的罪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