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反杀(四)
江州城东,往来的行人熙熙攘攘,城楼底下侍卫林立,秩序井然。凌远赶着马车排在出城的队伍里,怀中揣着那块令牌,石头一样,硌着心窝,七上八下的,他全身神经绷紧,不敢有半分懈怠。
前头是一对来城里赶完集的农村夫妇,坐着辆驴车,车后载着卖空的簸箕以及刚采买来的米粮。
守城侍卫按惯例盘查,验明身份后,摆手放人。
“下一个!”
凌远听得吩咐,赶车上前,从怀里取出那块令牌,道:“顾府家丁,奉大人之命出城办事。”
那侍卫一见令牌,眼神微变,往前走两步,撩开车帘,大概往里面看一眼后,摆手示意离开。
凌远瞪大眼,按捺住内心狂喜,颔首谢过,驱车离开城楼,往西侧树林赶去。
※
风啸秋山,角天等在树林里,揣着手来回踱步。
眼看日薄西山,接人的最后期限便要来临,角天心里火烧火燎,愁眉不展。
树林外倏地传来马蹄声,角天一个激灵,循声赶去,但见山坡底下,数人策马而来,打头的人依稀是危怀风与岑雪。
“少爷,岑姑娘!”角天往下奔跑,两厢见面后,接着往后方看,跟来的人仅有金鳞与阿娅,“夫人与岑大人没来吗?”
危怀风扶着岑雪下马,见树林里并没有旁余人影,心知凌远那头没有接到岑元柏,脸色一时难看。
先前在聚茗轩,他们挟持云桑威胁徐正则就范,本以为可以稳操胜券,谁知庆王妃率人走后,那一帮以饕餮为图腾的暗卫紧跟着杀来。他们毕竟人少,寡不敌众,为免招来城里的官差暴露身份,不敢缠斗,撤走以后,便先行逃出城了。
“王瞿没有送人出城?”危怀风开口确认。
“半个时辰前,从城里来了一辆马车,但是车里的人并不是岑大人,是乔装成他的一名重犯。”角天指着树林某处,“人在那儿,说一切都是被官差安排的,不知背后缘由。”
危怀风一听便知是王瞿在使诈,眉压下来,吩咐金鳞在此处看护众人,转身要骑马回城。岑雪拉住他:“先等等。”
说着,她往山坡另一侧方向眺望,茂林尽头,风吹草动,窸窣声里隐约又有马蹄声传来。
“有人来了。”
众人凝神,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不多时后,一辆马车从秋色掩映里奔驰而来,坐在车前驾车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男人。
“是凌远!”岑雪一眼认出,飞奔往前。
凌远刹停马车,先从车上跳下来,向岑雪行礼:“姑娘,大人在车里!”
岑雪心潮澎湃,二话不说要登车,凌远及时扶她,回头时,对上危怀风的眼神,微微一怔后,拱手:“危将军。”
“辛苦。”危怀风先慰问,接着看一眼车帘,略微一想后,忍住不打扰,询问凌远,“伯父情况如何?”
凌远在那名神秘蒙面人的帮助下劫走马车后,一心想着赶快出城,暂时没用仔细看过岑元柏的伤势,但从随从在车里的反应来看,情况怕是不妙。
“大人有伤,需得尽快诊治。”
危怀风敛眉,听见车里传来岑雪痛心的呼唤声,心一揪,跟着登车。
岑元柏躺在车厢里,因要出城,已被更换衣裳,满身伤痕被掩藏着,乍一看并不吓人,但是头发杂乱,面庞惨白,嘴唇上残留咬破的血痕,昔日的清矍神采已荡然无存,整个人气息奄奄,不成人样。
“爹爹……”岑雪试图唤醒他,却是徒劳。
危怀风突感不安,半跪着蹲下,要解开岑元柏的衣领验伤,旁侧有人提醒:“危将军,大人伤势很重,先请大夫来看一看吧……”
危怀风手一顿,旋即明白他们的意思,岑雪看见昏迷的岑元柏,已够心痛,若是再看见那满身的伤,岂能承受?
“我先叫阿娅奶奶来。”
危怀风下车,走前,顺便劝岑雪下来,接着唤来巫医阿娅,登车为岑元柏处理伤势。
“今日在大牢外,前后出来两辆马车,大人被藏在后一辆车里,看行迹,应是打算送进王府里。结果在昌平街上,突然冒出来两拨人劫车,其中一拨是梁王的暗卫饕餮,另一拨人来路不明,是为救人而来的。”
凌远在树下汇报城里的情况,拿出那一块令牌:“这块令牌,是他们的头领给我的,让我护送大人从东城门离开。”
“你从东城门来的?”
“是。”
危怀风狐疑,看那令牌,接过来一看,认出竟是江州都督府的令牌,一时惊诧。
“是顾家?”岑雪看见令牌背面刻着的“顾”字,猛然想起什么,“顾伯伯?!”
“没错。”凌远点头,心里亦是讶然。要知道,在江州城里,除去庆王与王瞿外,能说得上话的便是元老级的一众亲信,顾家家主赫然是其中之一。
岑雪向危怀风解释:“顾晔,江州都督,爹爹在庆王府的同僚之一。”
“他与伯父有私交?”
“扶持庆王的那些官员,爹爹私下都有所来往,但是点到为止,并不特别与谁亲厚。不过,顾伯伯为人正义,行事一贯公私分明,这次应是不忍看爹爹蒙冤,所以出手相救。”岑雪说着,满心感激。
危怀风若有所思,把令牌交给她,说道:“徐正则派人来劫车,应是贼心不死。王瞿已勘破他与庆王妃的计谋,如今必定在城里搜捕他,他差不多也应该出城了,为防万一,我们得先离开这儿。”
岑雪点头。
危怀风吩咐众人准备启程,先赶往丹阳城与岑家人会合。走前,危怀风扶岑雪登上另一辆马车,隔窗与她分别,道:“娘仍在城里,我在这儿等等她。”
岑雪一怔,心有不舍,但也放不下木莎,危怀风等在这儿是对的。
危怀风揉她的头,笑笑:“不必担心我,照顾好伯父,等他醒来,便是我们完婚的时候了。”
岑雪赧然,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记得这些。
“你当心些,不许再一次受伤了。”岑雪殷殷叮嘱,想起上一次他在飞泉峡失踪一事,后怕得很。
“嗯。”
危怀风应下,后退一步,示意金鳞赶车,目送众人下山。
秋日白昼渐短,日头已落下西坡,漫天昏灰余霞。危怀风看回江州城门方向,静默一会儿后,翻身上马,赶在关城门前奔回城里。
※
庆王府,漱玉轩。
王瞿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听见扈从汇报完昌平街上发生的变故,心神不安。
下午他在恭云堂借以保护父王的机会“失手”杀掉庆王妃后,庆王想是震怒难当,呕了好些淤血,接着再次晕厥了过去。
王瞿返回住处,不及厘清后面的事务,甫一坐下来,便听得扈从来报,说是转运岑元柏那件事发生了状况,事发地点在昌平街,相关涉案人员皆已扣押,但是暂时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王瞿心烦,不解为何突然又冒出一拨人来援救岑元柏,思及那些与饕餮相关的暗卫,问起另一茬:“那徐正则呢?人在何处?”
“属下昨日派人赶往藏香阁时,那里已是人去楼空。今日在聚茗轩外,属下本打算等王妃走后便抓人,谁知道要动手时,突然有一拨暗卫从四方赶来,身手人数,皆在我等之上,不过一刻钟,便把徐正则和那名外族妖女救走了……属下无能,没能把人捉回来。”
王瞿气得扶额,恨铁不成钢道:“你说说,交代你们的事情没有一件是能办成的,本世子要你们来有何用?!”
扈从跪地请罪,恳请王瞿息怒。王瞿用力吐出一口浊气,他与长兄王懋不同,在脾性方面,向来平和许多,不会动辄火冒三丈,暴跳如雷,这也是这些年来他多次被庆王称赞的地方。
极力平复下来后,王瞿道:“那个夜郎女人呢?”
扈从微怔,反应过来问的是被留在王府里的木莎,赶紧答道:“仍在会客厅里,世子要去见见吗?”
“嗯。”
发生这样大的变故,那一头肯定是要对接的,王瞿提起精神,前往会客厅。
厅堂外有扈从看守,木莎果然坐在里面,案几旁放着侍女刚沏来的热茶,旁侧摆着两碟糕点,她手里拈着一块桂花糕,正吃得兴起,看起来怡然自得,全无被外面那些风波影响的痕迹。
王瞿一时有些心梗,走上前,在她对面坐下,道:“今日城里有些变故,我派人送岑大人出城时,有两拨人前后来劫他,也不知最后劫走他的是不是你们的人。”
木莎眼神微动,吞下嘴里的桂花糕,道:“世子没有派人去查吗?”
王瞿从她口吻里听出一些诘问之意,大概是心虚,竟没发作,抿唇道:“派了,若有消息,自然会第一时间来告知你。”
木莎点头,接着又拈一块马蹄糕来吃,浑然看不出半分心焦。
王瞿皱眉,忍了忍,道:“今日我父王醒来以后,因王妃一事气得呕血,如今又在昏迷当中。为周全起见,还请你继续留下,待我父王彻底康复后,再离开江州。”
“可以。”木莎应下,更无犹豫。
王瞿不由看她一眼,猜测道:“你是危怀风派来的人吧?”
木莎吃糕点的动作微顿,唇梢上扬:“是。”
“你是他什么人?”王瞿越发好奇,从一开始,他就感觉眼前这人的气度非同一般,不像是普通人,此刻见其老神在在,泰然自若,更感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