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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还城 (二)(2 / 2)

危怀风大抵也能猜到他苦候在大门外是为这件事,应道:“我夺明州是为殿下,如今人已入府,明州于我而言并无益处,反是累赘,扔回去,也省了一些不必要的纷争。”

交还明州,最大受益者并非是庆王,而是不用再饱受战火摧残的百姓。顾文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那又为何非要点名道姓,让岑元柏前来交涉?庆王麾下幕僚那么多,负责明州一事的,可并非是岑元柏。”

“岑家女在我手上,想要在交涉时占上风,来谈判的人必须是岑元柏。”

“将军莫要诓我,你这么做,是打着公私皆全、一举两得的主意,想要借机拉拢岳父吧?”

危怀风步伐不停,不再回应。

顾文安便知猜中,两眼一下放光,追赶上来:“果真?果真?!”

危怀风仍然不应。

顾文安得逞一笑,快步跟着,抚掌:“将军呀,不是我多嘴,你要是想拉拢岑家,何至于牺牲一座城?岑家女如今都住你屋里了,你但凡动作快些,生米煮成熟饭,岑元柏便是再不情愿,也得做那腹里孩儿的外公,有这血脉相连的关系在,何愁危、岑两家不能融为一体?”

危怀风走在夜色里,挠了下耳背,有点热,烦人得很,他哂笑:“文安在男女一事上,总是这般悍勇吗?”

顾文安一噎,嘴皮翻飞:“不不不是,话怎么能这么问,论武,我的确是不及将军,可要是那方面的事情,谁又愿意认怂?”

这一下,反是把危怀风堵住了,顾文安怀抱着一丝希望,恳切道:“将军,还城一事,再思量思量吧。”

“信已发出,断无回弦。”

“那等岑元柏来后,先使个计谋诈上一回,便说是岑姑娘已怀有身孕,两家需尽快联姻,诱导岑元柏投诚,届时人来了,城也无需交还,如何?”

“她没有身孕。”

“所以才说诈一回啊……”

危怀风刹住脚步,回头看来,眼神多了两分严肃,顾文安后面的话一下卡在喉咙里。

“这话我只说一次,望你牢记。”危怀风目光清亮,郑重道,“岑家女是我心里最珍视的人,不是棋盘上的一颗子,我不会用她做任何谋算。”

顾文安喉结一滚:“……是。”

危怀风敛眸,阔步走出长廊,顾文安屏着一口气,待他彻底走远,才松懈下来,懊悔地拍了拍脑袋。

院里已掌灯,银装素裹,积雪的屋檐底下蹲着个灰扑扑的背影,走近一看,竟是角天。危怀风往那半撅的屁股踹一脚,角天猝不及防,“噗”一声载进雪地里。

“少爷,你踢我做什么?!”爬起来后,角天委屈叫道。

“传膳。”危怀风不多言,撂完话后,径自往主屋走。

岑雪已回来有一会儿了,正在外间陪小黑狗玩,听见角天在外面喊的那声“少爷”,便知是危怀风来了。头一擡,正见这人打帘而入,仍是那身戎装,眉眼鲜明,看过来时,目光含着热切。

岑雪一时竟有难以招架的感觉,移开眼,问:“你刚刚踢角天?”

“嗯。”危怀风走上来,“没事儿撅那儿做什么,又不是蹲茅房。”

“……”岑雪无言以对,心里默默可怜角天,抱起小黑狗走去方榻前坐下。

危怀风视线落在她怀里的小家伙上,莫名其妙想起顾文安先前提的那一茬“生米煮成熟饭”、“已怀有身孕”,想完以后,脸更黑得有些难看——人是人,狗是狗,他从个屁大的小黑狗联想到他与岑雪所生的孩子,算是什么见鬼的破事?

内心暗骂一声,危怀风上前,把小黑狗抓过来,左右端详着,问:“改名儿了?”

“嗯。”岑雪看他手法粗鲁,提醒,“你托着它些,这样它不舒服。”

危怀风手掌便在狗屁股后一托,托完与小黑狗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后,他心里更别扭,把狗放在膝盖上,揉那黑漆漆的小狗头。

“还城一事,我已往江州发信,大概三日便能有消息。明州是庆王的必争之地,请你父亲来交涉一事,他应该不会有异议。”

岑雪听他提起正事,应下后,说道:“今日我在城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与那些黑衣人有关的线索,那天在赵家村,怀风哥哥可有抓获一些黑衣人?”

“有,抓了五个活口,今日早上刚审完,嘴都很硬,坚称不知那位被唤做‘公子’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危怀风手指一划,勾着小黑狗的下巴挠,“说是那人现身时,总是穿着一身黑斗篷,脸藏在帽檐底下,根本看不清。”

岑雪沮丧,旋即又问道:“那口音呢?可是盛京口音?”

“是。”

岑雪颦眉,莫非,当真是盛京城里的故交?

危怀风看她一眼,知她烦郁,开解道:“这件事关乎庆王那儿究竟是否藏有梁王的奸细,他也好,你父亲也好,必定会很上心,你回去以后,照实上报,他们自然会派人彻查的。”

岑雪知晓,饕餮一事并非她凭个人能力可以解决的,必须要借助更大的力量,思及要回江州,藏在心里的一些话蠢动起来。

危怀风分辨着,忽道:“令尊一般都喜欢喝什么茶?为人有哪些禁忌,若是想投其所好,如何做比较好?”

岑雪意外他问起这些,危怀风笑一笑,解释:“许多年没见了,我记得他原本就不大喜欢我,这次面谈,念及我与你的事,估计更不会给我好脸色。我事先做些准备,以免届时场面太难看。”

岑雪哑然,想起他要与父亲见面,心里更有些五味杂陈,说道:“我父亲与我一样,爱喝绿茶,以龙井为佳。他为人固执,平日里不茍言笑,但并非严苛之人,你与他相处时,不要趾高气昂,但也不必刻意讨好,诚心相待便是。”

危怀风默默记下,点一点头,又道:“还有呢?”

岑雪想了想,年幼琐事浮上心头,说道:“我父亲当初不爱理你,并非是不喜欢你,而是他执意认为庆王府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危怀风眼神一动,显然没想到她会忽然解释这个。“那,如今呢?”他眼底光彩流转,声音倏而变低,“如今他认为,何处算是你最好的归宿?”

岑雪脸颊生热,看着他摸狗头的手掌,轻声道:“不知道,没再说起过。”

危怀风“唔”一声,摸着狗头,没擡头。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许多难言的情愫在这份静默里滋生,岑雪几次措辞,想要捅破些什么,待要开口时,两个声音同时打破沉默。

“你……”

“我……”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说完,面面相觑,彼此脸上皆有尴尬与怔忪一闪而没。危怀风哑然失笑,看出她的窘迫,先道:“我想再问一问,令尊酒量如何?”

岑雪道:“他不怎么喝酒。”

“那吃食方面呢?”

岑雪知道他是一门心思扑在如何应酬父亲上了,报了一样样菜名。危怀风逐一记在心里,确认大差不差了,才问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岑雪看着他,后知后觉他这一大摞的问题详细得有些怪异,试探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危怀风否认,笑着道,“问你呢,你想说的是什么?”

岑雪目光不动,试图从他脸上挖掘些什么,然而半晌徒劳,便不甘心地道:“没什么,我想说我饿了。”

危怀风一听便知是糊弄人,坚持道:“说。”

岑雪眼珠微转,道:“就是饿了。”

说完要走,被危怀风拉回,跌坐在他腿上。小黑狗反应及时,“嗷”一声跳下地来,溜走老远。

“‘输亦无惧’,前一句,是什么?”危怀风掐着她腰,目光恳切,是平日里极少看见的神色。

岑雪看在眼里,心蓦然一软,声音跟着轻下来:“我从我心。”

危怀风眼神颤动。

岑雪道:“我从我心,输亦无惧。”

“嗯,那你的心是什么?”危怀风开口,声音前所未有地低,像是屏着一口气在攀崖,手里仅有一块岩石,脚底是万丈深渊,不敢放松,也不敢太用力。

岑雪道:“我想留下来,与你一起辅佐殿下,还危家公道,还苍生太平。”

危怀风胸腔沸腾,笑起来,眼眶潮热,映衬得那笑容越发热切、兴奋,岑雪竟看得心酸。

“真话,不诓人?”危怀风再三确认。

岑雪柔声道:“嗯,不诓你。”

危怀风热泪盈眶,大掌用力把人往怀里一按,紧紧拥住。

岑雪贴着他,心也在这一刻飞撞起来,抱起他,掌心摸到他柔顺黑亮的头发,听见他的声音依然颤抖,从胸怀里传来:“那日承诺你的话,我会兑现。无论来日如何,你与岑家,我都会全力保全。”

“嗯,我知道。”岑雪应他。

“伯父那边,我来说,无论有什么声音,是什么结果,我都会替你担下来,不让你难做。”危怀风接着道。

“嗯,我信你。”岑雪应他。

危怀风笑,笑声赤诚快慰,从他胸腔里震出,震入岑雪的身体里,像是沸腾的热流灌溉荒原,澎湃汹涌。

角天捧着饭菜飘香的托盘站在槅扇外,看着这一幕,满脸热泪,涕泗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