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还城(二)
“姑娘这次又想问什么?”
王玠似乎并不惊讶,收回视线后,往那些陶碗里倒药汁。春草、夏花候在一旁,待王玠倒完药,轮流拿起来,分发给需要的村民。
岑雪道:“上次殿下在茶楼里对我说,心意难却,天意难违,此二意者,不知孰胜一筹。我今日来,是想来回答殿下的。”
王玠道:“所以,姑娘的答案是?”
“我想留下来。”岑雪毅然道。
王玠毫不意外,笑了一笑,那笑里掺杂着对有情人竭力要抗争命运的司空见惯。岑雪鼓起勇气,接着道:“我想像怀风哥哥一样,辅佐殿下终结乱世,还天下苍生太平。我想以岑家女——岑雪的身份成为您的幕僚之一。”
王玠的笑僵在唇角,看向岑雪,眼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打量。
“我知道,我父亲岑元柏是庆王的拥护者,名义上说,我还是庆王的义女,论身份、论资历,我都没有资格向殿下毛遂自荐。但是,天下如斯,我心中也有理想与抱负,也想要为黎民苍生尽己心力,想濯净乾坤,荡平烽火。殿下柔质慈民,心怀大义,是我此生所见至仁至义之人,若是要从这乱世中选择一人来继承大业,我希望那个人是殿下,而不是庆王。”
王玠看着她良久,道:“因为西羌一案?”
岑雪眸波颤动,想起不久前的某一幕,想起她一次次被陷于公义、私情夹缝里的挣扎,这一次,她道:“天地朗朗,日月昭昭,公道应存人心,是非当有论断。天下之争,不能不论对错,只认输赢。”
岑元柏说,权力之争,没有对错,只有输赢。为摆脱联姻宿命而奋力证明自己的那一段时间,岑雪几乎快要默认。必须要赢,要成功,这样才可以让岑元柏刮目相看,与世上的男儿一样,光明正大地施展才华,成就理想。
所以,当岑元柏要她认庆王为义父时,她不情愿,但是因为要赢,于是妥协了;明州城被夺,岑元柏因与史云杰有旧情,要她前去帮忙,她明知是与危怀风为敌,不情愿,但是因为要赢,于是妥协了;再后来,危怀风掳走她,诚恳地问她愿不愿意选择他,这次,她应该是情愿的,可是这一次的情愿意味着背叛,意味着她要从岑家脱离,与父亲决裂,她不敢想象,于是一次次在心里暗示,她并不是不分是非,枉顾大义,是因为身为岑家女儿,所以身不由己。
可是这一次,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妥协了。
梁王为铲除异己,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让赵家村在一夜间面目全非。她只要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那些麻木的脸孔,听见那些疲累的哭嚎……他们其实并不关心这天下最后是由谁做主,无意成为任何一方的绊脚石,可是在权力的旋涡里,他们家毁人亡,湮没无音。
挟势弄权,不择手段,对吗?
生杀予夺,草菅人命,又对吗?
若梁王是错,那曾经与他一起勾结外贼、卖国夺权、残害良将的庆王,又凭什么可以全身而退,成为这天下的“明君”呢?
岑雪想,她终究不是父亲,不能坦然地接受那些阴暗的、残酷的手段,扶持一位背负着数万条人命的君王。
“你与他不一样。他找我,是要我还他危家公道;你找我,我给不了你什么。”王玠放下陶罐,看着炭炉里的火,严风吹梭,灰烬被卷飞,漫天飘落。
“殿下不必给我什么。”岑雪道,“待有一日,关外的数万英灵能瞑目黄泉,天下流离失所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我便得偿所愿。”
“若没有那一日呢?”王玠反问,对那一日并不抱有必胜的信心。
若是没有那一日,危家彻底覆灭,王玠饮恨伏诛,从岑家叛逃的岑雪又会是何下场?
岑雪微笑:“我从我心,输亦无惧。”
“输什么?”
廊下蓦地传来一人爽朗的声音,危怀风走进漏泽园,看见炭炉前坐着的岑雪与王玠,眼神明显讶异,唇梢挑一抹笑,走上来。
岑雪看见他明朗的笑脸,心头微暖,有意先瞒一会儿,起身道:“没什么,我来帮忙,看顾一下村民。”
危怀风不再多问,看向王玠,王玠很配合地不提与岑雪交谈的内容,重新拿起陶罐,起身走进屋里抓药。
“人手不够。”岑雪道。
危怀风唤来金鳞,吩咐多从官署里调一些人来,接着看回岑雪,先上下打量她一遍,看她一身光亮洁净,并不像是帮过什么忙的样子,便问:“在忙什么?”
岑雪被他看破,略窘道:“陪殿下煎药,聊了一会儿,正要学一学。”
说着,撂下他走进屋里,危怀风目光跟过去,眉微挑。
※
离开漏泽园时,暮色四合,明州城里卷着萧瑟冬风,送岑雪上车后,危怀风走至车窗旁,手肘撑窗,低头道:“你先回,我陪殿下走一走。”
岑雪点头。
危怀风看着她,并不动,半晌又道:“‘输亦无惧’,输什么?”
岑雪知晓被他听去了一半截话,心头怦动,故意反问:“什么输什么?”
危怀风眯眼。
“你与殿下有事要聊?”岑雪反客为主。
“昂。”
“何事?”
“不告诉你。”
危怀风说完,手一擡,从外打落车窗,目送马车掉头,先往官署驶去。
危怀风看回王玠,两人目光交汇,王玠很平静地移开视线,拾级而下,危怀风跟上,走了一会儿后,开口:“殿下改日也帮我烧颗蛋,算一卦?”
“算什么?”
危怀风看着前方的马车,痞痞一笑:“算姻缘。”
“……”王玠揣着手,“你跟谁?”
“岑家女,岑雪。”
“……”王玠沉默,回想岑雪先前在漏泽园里说的那一番话,确信他是一无所知了,不由也看向前方即将消失的那辆马车,道,“她是岑元柏的女儿,岑元柏是庆王的臂膀。”
“是。”危怀风承认,“所以才想请殿下帮忙算上一卦,看我与她能有几分正缘。”
“那便去月老庙里拜一拜,我烧蛋不过是招摇撞骗的行当,不灵验。”
危怀风咋舌,想起那次在陋巷里与岑雪说他招摇撞骗的事,侧目看他一眼,不知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月老庙自然是要拜的,在那以前先算一卦,图个心安。当然,殿下若是嫌麻烦,我也不敢为难。”
王玠揣着手走在风里,头发凌乱,道:“若是无缘,你待如何?”
危怀风笑道:“尽我所能,求而无憾。”
王玠不发一言。
危怀风转回眼来,耸一耸眉,聊起公事。
“今年春天,我在西陵城举义,后来朝廷派西川剑南节度使严峪前来镇压,我假借殿下名号,成功劝严峪投诚。现如今,除西陵城外,益州、剑南、平津皆在危家铁甲军麾下,八大家族中,剑南严氏、平津顾氏,以及我西陵危氏,皆为愿殿下鞍前马后。庆王盘踞淮南,长江以北则是梁王篡夺的江山,另有幽州、青州等几支叛军间或作乱,这仗往后该如何打,殿下可有指教?”
“没有。”王玠坦然道,“是你要我下山的,仗该如何打,天下该如何平定,该是你先来想,想清楚后,再向我上报。”
危怀风失笑,道:“危某心里确有一计,但不知算不算是师出有义,若是贸然行动,恐会违背那日与殿下的约法三章,所以今日特来找殿下定夺。”
王玠神色微动:“何计?”
危怀风望着城头外的一轮落日,如实说了,王玠听完,心神被撼,脸色复杂不已。
“殿下意下如何?”危怀风依旧在笑。
“这便是你的‘尽我所能’?”王玠声音复杂。
“对。”
“你不后悔?”
“不会后悔。”
王玠抿唇,良久道:“我无异议。”
※
冬日昼短,两人走回官署时,天色已黯,一人候在官署大门前的石狮子旁,揣着手,来回踱步,看见二人,赶上前来行礼。
“参见殿下,见过将军。”来人一脸微笑,言行谦和。
“这位是参军顾文安,平津顾氏。”危怀风介绍。
王玠看来人一眼,见得昏昏夜色里一张周正的脸,长眉凤目,略有美须,颔首回以一礼,道:“你找将军有事?”
顾文安讶然,不知王玠缘何一眼看出自己来找的是危怀风,笑着应是后,恭维:“是有些军务要与将军商议,不曾想竟会在这里遇见殿下,实乃荣幸!”
王玠不爱听这些奉承话,扔下一句“慢聊”后,顾自走入官署。
顾文安愁眉锁眼,目送王玠离开,小声嘟囔:“我怎么感觉殿下也不大待见我?”
危怀风琢磨着这个“也”,想起上回岑雪对他也是类似态度,唇梢动一动:“谁知道,大概是你一脸笑面虎的模样,让人生畏吧。”
“将军怎的这般打趣我,我能唬住旁人,还能唬住殿下不成?”顾文安反驳,万万不敢背负这样的“罪名”。
“他刚从漏泽园回来,满眼村民惨状,心里过意不去,并非是要针对你。”危怀风打趣完,替王玠解释,日后毕竟是朝夕相处的君臣,他需得替他把各类关系都周全好。擡步上阶后,他又开口:“何事?”
顾文安跟上来:“你当真要把明州城交还给庆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