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如果他真的和齐政结交，齐政为他谋划的开始会是什么样，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所给出来的，是这样一个答案。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换做...齐侯话音未落，殿中已是一片死寂。方才还跃跃欲试、欲借文才之名踩着齐侯上位的呼延文才，此刻面如金纸，双膝一软，竟当众跪倒于地，额头抵着青砖，冷汗涔涔而下，喉头滚动数次，却再吐不出半个字来。他原以为自己是那紫宸殿中唯一清醒者——识破妖氛，敢言直谏，以圣贤之道匡正时弊；可齐侯一句“他口口声声说着什么操守，现在本侯就来告诉告诉他，什么叫真正的操守”，便如一柄千钧重锤，砸碎了他所有自诩清高的虚壳。不是圣贤教化不重要，而是教化从来不是悬在空中的道德牌坊，而是沉在泥里、浸在血里的活物。齐侯缓步向前，靴底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极轻却极沉的叩击声，每一步都似踩在呼延文才的心尖上。他并未俯身，只是垂眸看着那伏地颤抖的背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又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可知，何为义？何为仁？何为杀身成仁之‘身’？”呼延文才喉头一哽，哑然失语。齐侯却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朝臣，最后落在渊皇面上，朗声道：“本侯奉诏而来，非为颂德献谀，亦非为夸耀己能。所言所行，皆因一事——大渊边屯积弊二十年，军心涣散、仓廪日绌、士卒厌耕、将帅怠政。若再放任三年，必致三镇边军哗变、五州屯田抛荒、六万甲士沦为流寇！到那时，陛下纵有百万雄兵，亦难挽狂澜于既倒。此非危言耸听，乃公孙朔昨日呈于瀚海王案前之密报所载实情！”此言一出，殿中数人面色骤变。瀚海王豁然抬头，眼中精光迸射，下意识攥紧腰间佩刀刀柄——那密报确系他亲阅，其中所载边军私贩军械、截留粮秣、强征民女为役等事，触目惊心。他本欲压下，待整顿完毕再奏，岂料齐侯竟如亲临其境，句句如刀剖开脓疮！渊皇瞳孔微缩，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沉声道：“公孙朔。”那跪伏在侧的官员浑身一颤，忙叩首道：“臣……在。”“你所呈密报，可是尽述边屯诸弊？”“臣……不敢欺瞒陛下，一字未删，句句属实。”渊皇缓缓闭目，再睁眼时，目光已如寒潭深水，沉静得令人心悸。他并未发怒，亦未斥责，只向齐侯深深一揖，动作之恭谨，几近于弟子礼：“先生所言，字字如针，刺破浮华。朕……受教了。”这一揖，非为齐侯身份，亦非为其才学，而是为那一句“若再放任三年，必致哗变流寇”的凛然警醒——帝王最怕的不是眼前之难，而是温水煮蛙之危。齐侯这一记重锤，砸醒了他，也砸醒了这满殿醉生梦死的权贵。齐侯坦然受之，随即抬手扶住渊皇手臂，低声道：“陛下不必折节。王辰不过一介使臣，所思所虑，唯两国邦交之稳、边疆黎庶之安耳。今日所陈八策，非为邀功，实为解困；非为献策，实为托付。”“托付？”渊皇微怔。“正是。”齐侯目光灼灼，“屯戍之弊，根在制度，病在人心，药在施行。八策虽简，却需上下同心、持之以恒，更需雷厉风行、刮骨疗毒。若朝中尚有疑虑掣肘者，若地方仍有阳奉阴违者，若边军仍存敷衍塞责者——纵有良方，亦如投石入海，终归沉寂。”殿中一片肃然。礼部尚书额角渗汗，暗自庆幸方才未曾附和呼延文才；户部侍郎则悄然松了口气——他早知边屯亏空已至崩坏边缘，只苦于无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而几位皇子更是心头剧震：原来父皇早已知情，却隐忍不发，只为等一个能担此重负之人？此人，莫非便是齐侯？齐侯却已转身，目光如电，直刺殿角阴影处：“那位大人，自本侯开口至今，已三次抬袖拭额，两次握拳按膝，呼吸急促而不匀——想来，对屯戍之事，必有切肤之痛。不知尊姓大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四品武官服色的中年将领猛地抬头，脸色由白转赤，竟似被戳中心事般踉跄半步。他迟疑片刻，终是越众而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北境镇远军副将赵琰，参见陛下！参见北渊先生！”齐侯颔首：“赵将军久戍北境，当知屯田之实情。请直言。”赵琰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陛下！回先生！末将镇守雁门关外三屯，十年之间，初时亩产粟二石，今岁不足八斗！士卒逃亡者逾三千，屯田抛荒者十七万亩！非是将士懒惰，实因上缴之额逐年加征，且无农具、无良种、无雨具，更无农师指点！去年秋收，校尉强令全军日夜抢收，致百人中暑暴毙，尸身尚在田埂，新令已至——‘限三日内补足缺额，违者斩’！末将……末将当时跪在泥里，捧着那堆发霉的粟米，不知该斩谁！”言罢，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地之声沉闷如鼓。满殿无声。连渊皇都闭上了眼，下颌微微绷紧。齐侯静静听完，忽而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双手捧起，递向渊皇：“陛下，此乃王辰亲绘《北境屯田十策图》。非为献策，实为立约——愿以三年为期，若依此图施行，边屯可止亏、可盈余、可复战力；若三年不成，王辰甘受国法，削籍流徙，永不履大渊寸土！”渊皇怔住。满殿哗然。削籍流徙？永不履土？这已非寻常使臣之诺，而是将身家性命、清誉前途，尽数押在大渊国运之上！渊皇久久凝视那卷黄绢，终于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绢面微糙的纹路，仿佛摸到了北境风沙砺过的粗粝土地。他忽然仰天长笑，笑声清越激荡，震得梁上金铃嗡嗡作响：“好！好一个立约三年！朕……允了！”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马蹄声撕裂夜幕，由远及近，直抵宫门！内侍慌忙奔入，声音发颤：“启禀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雁门关急报——西凉铁骑突袭丰州屯，焚仓三座，掳我边民两千余口，已退至黑水河畔！”满殿哗然再起！渊皇笑容倏敛，面沉如铁，霍然起身：“传令！瀚海王、镇海侯即刻点兵，朕亲赴雁门！”齐侯却未动，只静静看着那内侍手中滴血的火漆印信，忽然开口：“陛下且慢。”众人愕然。齐侯踱至殿中，目光扫过赵琰、瀚海王、乃至角落里神色阴晴不定的左相拓跋澄，一字一顿道：“西凉此举，看似突袭，实为试探。他们等的不是大渊援军，而是大渊对边屯之态——若朝廷仓皇调兵，显见边屯已虚；若按兵不动，则坐视民失，威信尽丧。此局，早在半月前，便已布下。”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封皮上赫然盖着西凉枢密院朱砂大印：“此乃西凉密使潜入渊皇城时，欲交予某位‘忧国忠臣’之信。信中明言：若大渊废屯戍、裁边军，西凉愿以三州之地换永世通好；若大渊执意固守，则‘黑水河畔，血染新秋’。”殿中空气骤然凝滞。拓跋澄脸色煞白，后退半步，袖中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齐侯将密函置于御案之上，声音清冷如冰：“西凉要的，从来不是丰州，而是大渊的动摇。他们赌定——边屯积弊已深，朝廷必乱阵脚。可若陛下今日不发一兵一卒，反命户部拨粮三十万石、工部督造铁犁千架、礼部遴选农师百人，即日启程赴雁门——”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暖意：“——西凉铁骑，便只能对着一座修缮一新、仓廪充盈、士气如虹的丰州屯，干瞪眼。”渊皇盯着那封密函，良久，忽而大笑，笑声震得殿顶尘灰簌簌而落：“妙！真妙！先生不仅善医国病，更擅破敌心术！传旨——户部、工部、礼部，即刻拟旨！另，着翰林院修撰《屯戍新政条陈》，颁行天下！”“臣……遵旨！”三位尚书齐齐出列，声震穹宇。齐侯却在此时转向赵琰，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小印，印面刻着“北渊使团”四字，郑重递入赵琰手中：“赵将军，此印暂寄于你。自即日起，雁门三屯，由你全权督办八策施行。凡阻挠者，先斩后奏；凡怠政者，枷号示众；凡贪墨者，抄没家产——本侯许你专断之权，亦为你兜底之责。”赵琰双手捧印，双目赤红，声音哽咽：“末将……粉身碎骨，不负先生所托！”齐侯点头，目光掠过瀚海王，又落向渊皇：“陛下，屯戍之政，不在庙堂空议，而在边关寸土。王辰请旨——愿随赵将军同赴雁门，督行新政。”渊皇一怔，旋即抚掌大笑：“准！朕赐先生‘持节巡边使’衔，金鱼袋、紫蟒袍，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齐侯躬身谢恩，直起身时，目光与殿角阴影中的拓跋澄短暂相接——那一瞬，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唯有一道如刀锋般的锐光，劈开满殿烛火，直刺对方眼底。拓跋澄袖中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刺破掌心，渗出血珠。他知道，自己埋下的那颗棋子，已被齐侯连根拔起，碾作齑粉；而更可怕的是，对方分明早已洞悉一切，却始终按兵不动，只待今日，以雷霆之势，一举掀翻整盘棋局。宴会散去时，已是寅时将尽。齐侯缓步穿过宫门，紫宸与田一紧随其后。夜风凛冽，吹得袍袖猎猎，却吹不散三人眉宇间沉甸甸的肃杀之气。“公子，”紫宸压低声音，“您真要亲赴雁门？那里可是龙潭虎穴，西凉细作遍布，渊皇又未必真心信任……”齐侯仰首望天，残月如钩，清辉洒落肩头，映得他侧脸线条冷硬如铁：“不去雁门，如何让大渊看见新政之效？不去雁门，如何让西凉知道，他们的毒计，早已烂在肚里？不去雁门，又如何让那些躲在暗处、磨刀霍霍的‘忠臣’们——看清，到底是谁，才真正握着这把刀？”田一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横刀：“好！属下这就去备马！雁门关外，正好试试新铸的百炼钢刀，是否够利！”齐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声音却如寒泉击石，清越而冷冽：“告诉安长明，让他转告渊皇——明日卯时，雁门驿馆，王辰静候陛下手谕。另，备一份厚礼，送往西凉密使藏身之处……”紫宸心头一跳：“公子要做什么？”齐侯唇角微扬，月光下那抹笑意淡薄如刃：“送他一程。顺便，替西凉枢密院，清理一下……不干净的账本。”风过宫墙，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幽深宫巷。远处，更鼓声沉沉响起，敲破长夜——第一声，是旧章终了；第二声，是新局初开；第三声，是寒门之子，执笔为剑，于万仞宫阙之上，写下第一个“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