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渊南境，曾经最膏腴的汉地十三州，如今只剩下了七座。但北渊人并不觉得这有啥，在他们看来，那六州之地，朝廷早就做了详细的布置，回头轻松就可以收回来。这样的想法，不仅是北渊的百姓这般想着，...齐侯话音未落，殿中已有人低低吸了口冷气。那不是最要命的一环——朝廷真敢照单全收、照搬照套吗？表面看是解了燃眉之急，实则如饮鸩止渴。一旦士卒尝到自种自收、多劳多得的甜头，军心便悄然松动；一旦边军与商贾勾连成网，屯田便不再是戍边之基，而成了私利之薮。更可怕的是，若此策真被瀚海王奏准施行，不出三年，宋徽边军将人人有田、户户有仓、队队有市，军伍便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届时朝廷调兵，须先问屯长愿否；征发徭役，得看商户肯否；若遇战事，怕是粮秣未至，告状折子已雪片般飞入紫宸殿。齐政文才喉结上下滚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再开口。他忽然发觉，自己方才那首诗里“野术凭风惑黔首，诡机欺世罔圣宸”，竟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齐侯，而是他自己——空有辞藻锋利，内里却无半分实学根基，只知挥舞道德大棒，却连这大棒该往何处砸都浑然不觉。而齐侯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渊皇脸上，语声平缓却字字如钉：“陛下明鉴，此策可行，亦可速行，但绝不可独行。若无配套之制，必生三患：一患在吏治，督屯之官若无考绩之法、无弹劾之权、无直奏之径，则必与屯将沆瀣一气，虚报亩产、瞒报损耗、坐收厚利；二患在法度，若无《屯田律》明定上缴之额、轮耕之期、禁贩之物、惩贪之条，则今日十人一队，明日百人一社，后日千户联营，军屯终将蜕变为藩镇私产；三患在财计，若无专设‘屯田司’统管收支、稽核账目、审计盈亏，任由各军自收自支、自购自销，则十年之后，国库不见增收，边军反成巨蠹。”他顿了顿，袖袍微扬，指向殿外西北方向：“臣闻瀚海王所辖北境，霜重土瘠，麦粟难生，然盛产甘草、黄芪、锁阳，又近黑水河谷，皮毛丰美；而西陲玉门诸堡，砂砾广布，唯耐旱之胡麻、红花可活，且近盐池，可晒粗盐；至于南疆白狼关外，山势陡峭，不宜耕作，却遍生松脂、五倍子、麝香……凡此种种，皆非无用之地，实为天赐之仓。然若朝廷一味强令种粮，便是逼牛耕犁、驱鱼上树，徒耗民力，反伤国本。”渊皇瞳孔骤然一缩，指尖无意识叩击龙椅扶手，三下，极轻，却极重。他听懂了。齐侯不是在献策，是在授渔——不单教怎么捕鱼，更教如何织网、如何辨潮、如何避礁、如何守汛。这八策看似讲屯田，实则已将整套军政财政体系的筋骨脉络，尽数剖开呈于眼前。更骇人的是，此人竟能在片刻之间，将大渊万里疆域的地形、物产、气候、民情，信手拈来，如数家珍。这哪里是异国使臣？分明是潜伏多年、早已将大渊底牌摸透的卧底枢密！殿中一时寂静如墓。礼部尚书额角沁出细汗，悄悄抬袖抹去；户部侍郎手指微颤，几乎捏不住手中象牙笏板；就连一向沉稳的左相拓跋澄，也终于垂眸掩住眼中惊涛——此人若为敌，大渊危矣；若为友，大渊兴矣；若为中立，大渊……便再无中立可言。“好！”渊皇忽地抚掌而起，声如洪钟，“王辰之策，非仅解屯戍之困，实为开国之钥！朕即命翰林院速拟诏书，着瀚海王、拓跋相公、户部、兵部、工部、刑部六部会审此策，三日内拟出《屯田新律》草案，呈朕御览！”话音未落，瀚海王已抢步出列，撩袍跪倒，声如金石：“老臣谢陛下隆恩！更谢北渊王辰先生拨云见日、指路开光！此策若成，我大渊边军十年可省赋银三百万两，十年可增屯田四十万亩，十年可养精兵十万而不费国帑一分！此功此德，当镌于太庙，昭告天下！”他俯首叩地，额头触砖，发出沉闷一声响。齐侯侧身避开半步，并未受此大礼，只微微颔首：“王爷过誉。此策非臣一人之智，实乃大渊将士血汗浇灌、边民世代摸索所得。臣不过稍加梳理，去芜存菁罢了。”渊皇朗声大笑，亲自离座，伸手扶起瀚海王，又转向齐侯，目光灼灼：“先生高义，朕心甚慰。今夜盛宴未尽，朕欲邀先生移驾御花园赏梅，小酌清谈，不知先生意下如何？”这是帝王罕见的亲迎之礼。满殿文武心头一震——连皇子们都不曾得此殊荣！齐侯却未立即应承，只略一拱手，神色从容：“陛下厚爱，臣本不该辞。然臣使团初抵贵境，车马劳顿，随员之中已有三人染疾，医官正施针用药。臣若独赴御宴，恐使团失序，亦违使臣之责。恳请陛下体恤，容臣明日休整一日，后日午时，臣携《屯田八策详解》及《边地物产图志》手稿，亲赴紫宸殿，为陛下与诸公细细剖析。”渊皇笑意微滞，旋即展颜：“先生思虑周全，朕准了。”他心中却如明镜——齐侯拒宴，非为托词，实为划界。你敬我以国士，我报你以良策；你若视我为弄臣俳优，我便抽身而去。这份分寸，这份傲骨，这份不卑不亢的清醒，比那八策本身更令人忌惮。散朝之后，齐侯缓步出殿，身后无数目光如芒在背。紫宸与田一早已候在宫门外，见他身影出现，紫宸立刻迎上，压低声音：“公子，您方才说的‘三患’，可真有那么凶险？”齐侯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紫宸殿顶，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冷硬的青光：“何止凶险。若无制衡，此策施行三年，瀚海王便可拥兵自重，麾下十万屯军，半数为其私属；五年，其治下商税可抵国库三成；十年，他若称孤道寡，只需一道檄文，半壁江山便易主。”田一听得倒抽一口凉气：“那……咱们岂非是帮着大渊养出了个活阎王？”“不。”齐侯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是帮大渊，是帮我们自己。”紫宸猛然醒悟，失声道：“公子是想……借大渊之手，削宋徽之兵？”“正是。”齐侯负手前行，袍角拂过青砖，“宋徽边军若真按此策行事，三年之内，必成商旅之军、农夫之军、匠作之军，而非虎狼之军。彼时我大梁若陈兵雁门，宋徽边帅必先算账本：出征一月，屯田荒废，损失几何？阵亡一卒，抚恤银钱，亏空几何？若战事胶着，商路断绝，皮毛滞销，药材霉烂，又蚀本几何？——到了那时，将军帐中，沙盘旁堆的不是兵符，而是算盘；军令下达前，先递上的是损益簿。”他脚步微顿，回眸一笑，那笑容清隽如松，却让紫宸脊背一寒：“所以，这一策，不是给大渊的解药，是给宋徽的毒饵。而大渊，不过是那只端着毒饵、浑然不觉的手。”紫宸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回到通漠院，齐侯并未歇息，径直步入书房，提笔蘸墨，在素笺上疾书数行，封入火漆印信，交予亲卫：“即刻快马送往幽州，面呈慕容廷。告诉他，若三月内西凉商队未至玉门，便不必等了，直接烧了盐池，断其命脉。”亲卫领命而去。齐侯推开窗，夜风裹挟着寒意涌入，吹动案头未干的墨迹。他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壑，落在遥远的汴京皇宫深处。师父，师兄，你们该到了吧？他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玉珏——那是临行前，恩师亲手所赠，背面阴刻二字：持正。持正，非是僵守死理，而是洞悉万象之变，于混沌中执一柄不偏不倚之尺，量天地，衡人心，判生死。今夜紫宸殿中，他既未跪，亦未争，却让整个大渊的权柄，悄然为之倾斜。这，才是真正的持正。次日清晨，通漠院外忽有喧哗。齐侯推窗望去，只见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百姓，竟不知如何聚拢而来，跪在院门外青石阶上，额头触地，久久不起。为首老者双手高举一只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浑浊米汤，几片菜叶浮沉其间。“求北渊大人救我儿性命！”老者嘶声哭喊，“我儿在北境屯田，冻烂了双脚，溃烂流脓，军医说要截肢……可屯田官说，截肢费需自付，我家……我家连一碗热汤都煮不起啊！”人群嗡嗡骚动，更多人附和：“是啊大人！我们屯田三年，一亩地交了六斗粮，剩下还不够糊口！”“屯长还逼我们买他家的种子、农具，价钱翻了三倍！”“孩子病了，没药，屯田官说，拿三石麦子换一包金疮药！”紫宸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公子！这……这必是有人授意，故意栽赃！”齐侯却摆了摆手，神情平静得令人心悸：“不，这不是栽赃。”他缓步走下台阶，在众人惊愕目光中，接过那碗米汤，低头嗅了嗅，又用指尖蘸取一点，轻轻尝了尝。“米是陈米，淘洗不净，有沙粒；菜是隔夜菘菜，已微酸。”他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说的屯田官，可是姓赵？右颊有颗黑痣，左耳缺了一小块？”老者愣住，随即拼命点头：“是是是！大人怎知？”齐侯不再答，只将碗中米汤缓缓倾入阶前青砖缝隙。浑浊液体渗入砖缝，瞬间洇开一片深色印记。“回去告诉你们屯长，”他声音冷如铁石，“就说，北渊王辰说了，他若再敢克扣军粮、强卖劣种、勒索药钱，三日之内，我便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种的三十亩麦子，一夜之间全部枯死。”众人哗然，以为齐侯疯了。唯有紫宸浑身一震，猛地想起昨日齐侯在殿中那句“察风向之变，辨萤虫之性，借天地自然之理”——原来并非虚言！老者呆立当场，浑浊老泪滚滚而下，忽然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大人……大人是活菩萨啊！”齐侯转身，袍袖一拂，径直回府。身后，哭声、感恩声、叩拜声汇成一片。而就在通漠院东墙之外，一条窄巷深处，两个披着破袄的汉子正飞快隐入阴影。其中一人咬牙切齿：“狗娘养的齐侯！真让他唬住了！老子刚撒的谎，他怎知赵屯长模样？！”另一人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别……别说了！快走！我方才看见……看见他手指蘸汤时，袖口露出半截银针！那针尖……闪着蓝光！”两人夺路狂奔，背后通漠院朱红大门静静矗立，门楣上“通漠”二字，在晨光中泛着沉静而锐利的光。同一时刻，紫宸殿内。渊皇将一份密报重重拍在御案上，纸页震颤：“查！给朕彻查！昨夜是谁放那些刁民去通漠院闹事？！又是谁，把赵屯长的画像，送到了齐侯案头？！”安长明垂首，声音低哑：“陛下……查不得。”“为何？”“因为，”老太监抬起眼，浑浊眸中竟有刀锋般的锐利，“放人的是夜枭卫总领，画像……是陛下您昨日散朝后，亲手交给他的。”渊皇浑身一僵，如遭雷击。他当然记得。昨夜齐侯离去后，他独自在御书房枯坐良久，最终取出赵屯长密档，撕下画像，命安长明送去通漠院——他想试一试，试一试这位北渊奇才，究竟是真能呼风唤雨，还是徒有虚名。他没想到，齐侯不仅接住了，还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更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试探，竟成了对方亮剑的契机。窗外，初雪无声飘落，覆盖了整座渊皇城。雪落无声，却将所有暗流，尽数掩埋于洁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