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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四,天还没亮透,李绍华就在自己屋里开始翻箱倒柜了。
“哗啦”一声,衣柜门被整个拉开,一大堆西装、毛衣和裤子全摊在床上。
他对着那面穿衣镜比来比去,先拎起件藏青色的确良衬衫,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又觉得太素,扔了。
换上一件枣红毛衣,领口翻出白衬衫的尖角,对着镜子龇了龇牙,自言自语:“太扎眼了,跟个新郎官似的。”
他妈妈在外头拍门:“绍华!你妹妹要去胡家送年礼了,你起不起?”
这是他昨天得知妹妹丽华,今天要去胡雪家送年礼,他特意跟母亲说,让她喊自己早些起床的,他说要跟妹妹一起去送年礼。
至于为啥不让佣人喊他起床,还不是他这个二少有起床气么。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能够醒那么早。
“起了起了!”他应着,手底下没停,又换了件墨绿的,对着镜子扭了扭脖子,嫌领子高,勒得慌。
最后翻出件八成新的灰蓝中山装,扣上风纪扣,在镜子里左右侧了侧身,觉得肩膀那儿有点板,又把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里头半新不旧的白色假领子。
“你磨蹭什么呢?”听着母亲的催促。
“来了,来了,他又重新换了一身衣服,整理了一下发型才开门出来。”
这个时候年节的气氛已经漫在街巷里了
李家宅子里,佣人正把备好的年礼一一理好,金华火腿、上等广式腊味、一坛陈年花雕,还有几盒刚出炉的杏仁饼、椰蓉酥,码在朱红漆的提盒里,是李丽华准备送去胡家的年礼。
李丽华拎着手帕,正吩咐佣人检查礼盒的封纸,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便见她二哥李绍华从厢房里出来,身上换了一件米白色薄呢西装,领口仔细系着银灰细纹领带,头发梳得油亮服帖,连鬓角都修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走起路来都刻意放轻了步子。
李丽华眉梢一跳:“二哥,你这是要去哪里?”
李绍华抬手,故作随意地理了理领带,目光微微闪躲,嘴上装得平淡的样子。
“听闻你要去胡家送年礼,我左右无事,跟你一道过去走走。”
“我去给阿雪送年礼,女孩子家串门,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李丽华一眼就看穿了她二哥那点心思,忍着笑打趣,“往日里喊你出门你都推三阻四,今日倒是积极。”
被戳破心思,李绍华耳尖微微泛红,却不肯退,反倒往前站了站,一副打定主意要同去的模样,半是央求半是耍赖。
“横竖我闲着也是闲着,胡先生那边我也可以拜个早年,礼数上也周全些。
再说华安安保那边我也有几句事想同胡雪商量,又不是凭空去打扰。”
这话听着是正经理由,可那眼底藏不住的期待,是骗不了人的。
方才在房里,他已经翻拣了好一阵子衣橱。
先是试了藏青色的中山装,对着穿衣镜照了半晌,又觉得太过板正沉闷,少了几分舒展意气。
又换了一件深灰西装,又嫌颜色暗沉,显不出精神。
最后挑中这套米白呢料的,衬得肤色清朗,又不至于过分老气。
换好衣裳还不算完,他翻出自己买的古龙水,轻轻在袖口、衣襟沾了一点,味道淡而清雅。
然后,他又拿梳子反复梳理头发,对着镜子侧来侧去地端详,一会儿扯扯衣襟,一会儿捋捋袖口,连纽扣都一颗颗核对整齐,活脱脱一只精心打理羽毛、打算开屏的花孔雀。
这会儿,他站在李丽华跟前,他还下意识抬手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浮尘,生怕哪里不妥帖。
“商量事情?”
李丽华抱着胳膊,笑意藏不住,“我可没听阿雪说和你有约。二哥,你老实说,是不是还惦记阿雪,才巴巴要跟着我?”
李绍华被她说破,也不恼,只是微微咳嗽一声,硬撑着体面道:“你别胡乱说笑。
胡雪胆识见识都不一样,我同她相交,也是敬重她这个人。”
嘴上说得端正,眼神却忍不住往院门口瞟,一心盼着早些动身,能见到胡雪。
他怕妹妹不肯带他,又放软了语气,近乎死皮赖脸。
“好妹妹,就带我去吧。我不多说话,安安静静跟着你,绝不扰了你们叙话。若是胡伯父、伯母问起,我也好道一声新年安康。”
一旁收拾礼盒的佣人低着头,偷偷抿嘴忍笑。
二少爷平日素来斯文内敛,几时见过他这般费尽心思打扮、追着人要同行的模样。
李丽华瞧他这一副精心装点、志在必得的样子,心里早已了然。
她和胡雪是极好的朋友,也不反感二哥的心意,可是她打心里觉得二哥不适合胡雪。
只是头一回瞧着他这副紧张又刻意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她轻轻叹口气,佯作无奈道:“罢了罢了,带你去也可以。先说好了,到了胡家,不许唐突,别一副急哄哄的样子,惹阿雪笑话。”
李绍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方才强装的镇定险些绷不住,连忙应声:“晓得晓得,我分寸一定拿捏好!”
他又抓紧机会,低头再检查一遍身上的西装,抬手把领带再扯得齐整些,皮鞋在地面轻轻蹭了蹭,确认没有一点污渍。
明明是冬日,他这一身打扮,鲜亮惹眼,处处透着刻意,当真如同一只用心装扮好的花孔雀,满心雀跃,只等着往胡家去,盼着能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礼都备齐了?那我们走吧。”
李丽华吩咐佣人提起漆盒,率先迈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