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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百草堂之黄三七(1 / 2)

民国二十五年夏,陕西太白山脚下的青石镇遭了邪。本该凉爽的山地小镇,连着半月被毒日头炙烤,河床见底,树叶蔫卷,连镇口那棵百年老槐树都耷拉着枝桠,没了往日遮天蔽日的精气神。更糟的是,一种怪病悄然蔓延——村民们先是烦躁不安,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接着便上吐下泻,孩童们更是嘴角起泡、口舌生疮,哭嚎声从镇东窜到镇西,搅得人心惶惶。

“王大夫,您快给看看我家娃!”百草堂的木门刚卸下门板,村民李婶就抱着三岁的儿子冲了进来,额头上满是汗珠,“这娃烧了两天,嘴里全是泡,连奶水都咽不下去,再这么折腾可怎么好!”

堂内八仙桌后,身着青布长衫的王宁正低头碾药,闻言抬头,目光落在孩童红肿的嘴唇上,指尖搭在腕脉上片刻,沉声道:“是暑热郁结,心火上炎所致。张娜,取库房里的太白黄连来。”

里屋应声走出一位面容温婉的妇人,正是王宁的妻子张娜。她手脚麻利地从药柜第三层取出一个陶制药罐,倒出少许棕黄色的根茎——那根茎形似鸡爪,分枝清晰,断面呈黄白色。“这就是太白黄莲?”李婶好奇地探头,“我当是咱们常说的黄连呢,看着不太一样。”

“这是太白山特有的黄三七,别名太白黄连、野黄连。”王宁一边用小刀将根茎切片,一边解释,“它味苦性凉,归心、肺、胃、大肠经,清热除烦、解毒消肿最是对症,比普通黄连更适合小儿暑热引发的口疮腹泻。”一旁帮忙递纸包的少女王雪凑过来,眨着大眼睛补充:“我哥说了,这药是咱太白山的宝贝,长在海拔两三千米的针叶林里,腐殖土越厚长得越壮,去年林婉儿姐姐还带我们去采过呢!”

张阳从后院煎药回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粗框眼镜,一脸严谨地纠正:“师妹别乱讲,黄三七的生长环境要求极高,必须是阴凉湿润、腐殖质丰富的山地,还得避开湿热低洼处,不是随便就能采到的。而且用量得严格控制,内服每次6到9克,小儿还得减半,外用调敷患处也不能过量。”王雪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插话——这位师兄向来较真,连她认错过一次杂草和黄三七,都被念叨了半个月。

王宁将切好的黄三七片包好,嘱咐李婶:“回去用清水煎汤,分三次温服,忌辛辣温热的食物,尤其是你家娃正长身体,千万别给吃辣椒、羊肉这些。”李婶千恩万谢地离去,没过多久,又有几位村民陆续上门,症状大同小异,王宁皆以黄三七配伍入药,药效立竿见影。

消息传开,百草堂门庭若市,而斜对面的济世堂却门可罗雀。老板孙玉国坐在柜台后,看着对面络绎不绝的人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胖乎乎的手指敲着柜台,对身旁憨头憨脑的刘二骂道:“废物!你看看人家百草堂,生意都快挤破门槛了,咱们这连个鬼影都没有!”

刘二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孙老板,那王宁用的是啥太白黄连,咱店里没有啊,要不咱也进点?”

“进?”孙玉国冷笑一声,“那破药材又少又贵,钱多多那老狐狸收得比黄金还精,咱赚啥钱?”他眼珠一转,从货架上取下一包黄褐色的根茎,“这不有普通黄连吗?都是苦味的,谁能分清?你去把这些黄连掺点甘草,磨成粉,就说是‘正宗太白山黄连’,标价翻倍卖!就说能治暑热、止泻、治口疮,包治百病!”

刘二瞪大了眼睛:“可是孙老板,我听说那黄三七和普通黄连不一样,而且有些人吃了黄连会拉肚子更厉害……”

“懂个屁!”孙玉国踹了他一脚,“村民们只知道黄连苦能治病,谁懂什么药性?只要能赚钱,管他那么多!尤其是那个钱多多,他娘不是也闹肚子吗?你去忽悠他,就说咱这黄连是百年老根,比王宁的药效好十倍,让他多买些回去!”

刘二不敢违抗,揣着掺假的“黄连粉”直奔钱多多家。此时的钱多多正守在老娘床边唉声叹气,钱母面色蜡黄,捂着肚子连连呻吟:“哎哟,这拉肚子拉得我快虚脱了,多多啊,你快想想办法!”

钱多多是青石镇有名的药材商人,精明市井,一辈子跟药材打交道,却唯独怕吃苦味药。听闻孙玉国的黄连能治病,又被刘二吹得天花乱坠,当即动了心:“真有那么灵?我可告诉你,要是治不好我娘,我砸了你济世堂!”

“钱老板放心!”刘二拍着胸脯保证,“咱这可是‘正宗太白黄连’,味苦性烈,专治暑热腹泻,比百草堂的强多了!孙老板说了,老少皆宜,吃了准好!”

钱多多半信半疑,还是买了两大包,按照刘二说的方法给老娘煎服。可谁曾想,钱母本就脾胃虚寒,普通黄连虽性寒燥湿,却无黄三七的清心解毒之效,反而加重了虚寒症状。服药当晚,钱母腹泻不止,面色惨白,钱多多又急又怒,连夜提着药包就往百草堂赶去,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的家人,一路骂骂咧咧,惊动了大半个镇子的人。

此时的百草堂,王宁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正和张娜、张阳整理药材。听到门外的喧闹声,三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这场由暑热引发的风波,似乎才刚刚开始。而孙玉国的假药,不仅搅乱了青石镇的安宁,更让黄三七这味道地药材,即将面临一场关乎真伪与药德的考验。

钱多多带着家人闹到百草堂时,镇口的梆子刚敲过三更。他将掺假的黄连粉“啪”地拍在柜台上,指着王宁的鼻子怒斥:“王大夫,你看看这黑心药!孙玉国说这是你家同款的太白黄连,结果我娘吃了更严重,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今天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王宁拿起药粉凑近鼻尖闻了闻,又捻起少许尝了尝,眉头紧锁:“这不是黄三七,是普通黄连掺了甘草粉。钱老板,黄三七味苦却回甘,断面黄白相间,而普通黄连苦烈无回甘,两者药性天差地别。你娘本就脾胃虚寒,黄三七虽凉但解毒清心,配伍温性药材便可中和,可这普通黄连偏于燥湿,只会加重虚寒,难怪病情恶化。”

张娜连忙端来温水给王宁漱口,补充道:“钱老板,之前李婶家孩子吃的才是正宗黄三七,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她。孙玉国这是拿假药坑人啊!”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有人想起自己也买过济世堂的“黄连”,顿时议论纷纷。孙玉国躲在济世堂的门缝后偷看,见势头不对,暗中吩咐刘二:“你悄悄去山里,把太白山那片黄三七给我毁了,让王宁没法采药,看他还怎么嚣张!”刘二领命,趁着夜色溜出了镇子。

这边,王宁已给钱母施针稳住病情,转头对众人说:“各位乡亲,孙玉国卖的是假药,害了大家。黄三七是咱太白山的道地药材,要辨真伪,得亲眼见其形、亲尝其味。明日我便进山采挖,带大家认识真正的黄三七!”

钱多多又愧又急,连忙道:“王大夫,我跟你一起去!我娘的病多亏了你,就算是爬也要爬上太白山,给你搭把手!”一旁的王雪蹦蹦跳跳地举手:“哥,我也去!我还能帮你认药呢!”张阳推了推眼镜,严肃道:“师兄,我也随行,山路艰险,多个人多份保障,而且师妹认药不靠谱,我得盯着点。”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宁、张阳、王雪、钱多多四人背着药篓、带着工具出发了。刚走到山脚下,就见一道青影从树林里闪出,正是护道者林婉儿。她身着粗布短褂,腰间挂着采药刀,背上的药篓里已经装了不少草药:“王宁哥,我听说你要进山采黄三七,特地来给你引路。”

众人欣喜不已,跟着林婉儿往深山走去。山路崎岖,草木丛生,钱多多平日里养尊处优,没走多久就气喘吁吁,捂着肚子抱怨:“这破山也太陡了,那黄三七就不能长在平地上吗?还有这药,又苦又难采,我这辈子最恨苦味的东西了!”

王雪闻言咯咯直笑:“钱老板,这你就不懂了。林婉儿姐姐说过,黄三七喜阴凉湿润,还得是腐殖质丰富的土壤,平地上又热又干,根本长不了。而且它的根茎是鸡爪状的,扎在土里可结实了,采起来得费点劲呢!”说着,她弯腰指着一丛杂草:“你们看,这是不是黄三七?叶子边缘有锯齿,跟张阳师兄说的一样!”

张阳连忙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丛草,无奈地摇摇头:“师妹,你又认错了。黄三七是二至三回三出全裂,叶片是三角形的,你看这草,叶子是对生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上次你把铁破锣当成黄三七,还差点煎药给病人喝,忘了?”王雪脸一红,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乱认了。

林婉儿笑着解释:“张阳大夫说得对,黄三七的形态特征很明显,除了叶片,它的茎直立无毛,基部还有膜质鞘,等开花的时候,萼片是花瓣状的,很好辨认。前面不远就是一片针叶林,那里腐殖土厚,阴凉湿润,应该有不少黄三七。”

众人加快脚步,果然没多久就进入了一片茂密的针叶林。林间光线昏暗,空气湿润,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林婉儿蹲下身,拨开地上的落叶,指着几株植物道:“你们看,这就是黄三七!”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那植物高约半米,茎秆笔直,基部有两片膜质鞘,上部长着两片三角形的叶子,小裂片边缘带着不等的锯齿,果然和张阳说的一模一样。王宁小心翼翼地拨开土壤,露出白相间。“这就是正宗的黄三七,”王宁拿起一块根茎递给钱多多,“你尝尝,味苦但回甘,这是它和普通黄连最大的区别。”

钱多多皱着眉头,咬了一小口,顿时苦得龇牙咧嘴,连忙吐了出来:“我的妈呀,这也太苦了!难怪叫野黄连,比黄连还苦!”众人见状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哎哟”一声惨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二摔在一个土坑里,浑身沾满了腐殖土,疼得直哼哼。原来他按照孙玉国的吩咐,想过来破坏黄三七,却没注意脚下的土坑,一不小心掉了进去。

“刘二?你怎么在这?”王宁认出了他,脸色一沉。刘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神躲闪。钱多多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怒道:“好啊,肯定是孙玉国让你来搞破坏的!没想到你这笨蛋,反倒给我们指了路——你摔的这坑,周围全是腐殖土,可不就是黄三七最喜欢的生长环境吗?”

众人往土坑周围一看,果然发现了大片的黄三七,长得郁郁葱葱。王宁又气又笑:“孙玉国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刘二,你要是还敢捣乱,我们就把你交给镇上的保长处置!”刘二吓得连连摆手:“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王宁不再理会他,和众人一起开始采挖黄三七。林婉儿经验丰富,手持采药刀,小心翼翼地将根茎完整挖出,避免损伤。张阳则在一旁仔细筛选,将品相好的根茎放进药篓,还不忘叮嘱王雪:“师妹,你记着,采挖黄三七要注意保留部分根系,这样来年还能再长,不能赶尽杀绝。”王雪点点头,认真地记在心里。

钱多多也学着众人的样子采挖,虽然动作笨拙,还时不时被苦得皱眉,但看着满满一篓的黄三七,心里也乐开了花。他凑到王宁身边,嘿嘿笑道:“王大夫,这下可好了,有了这些真药,我娘的病肯定能治好,镇上的乡亲也有救了。以后我再也不相信孙玉国那老狐狸了,还是你这百草堂靠谱!”

夕阳西下,众人背着沉甸甸的药篓,踏上了返程的路。刘二早已溜得无影无踪,而林婉儿则一路护送众人到山脚下。望着夕阳下的太白山,王宁心中感慨万千——这深山不仅藏着黄三七这味良药,更藏着人心的善恶。而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用这味良药,正本清源,还青石镇一个公道。

次日清晨,青石镇中心的老槐树下热闹非凡。王宁让人搭了一张长案,案上一边摆着刚从太白山采回的新鲜黄三七,根茎舒展如鸡爪,叶片翠绿带锯齿;另一边则放着孙玉国济世堂的“假黄连”,还有从村民手中收回的掺假药粉。消息早已传遍全镇,男女老少围得水泄不通,都想看看这真假“黄连”到底有啥区别。

钱多多穿着一身体面的绸缎褂子,站在案边帮着维持秩序,时不时对着人群吆喝:“大伙儿都排好队,待会儿王大夫亲自给咱科普,谁要是买了假药,赶紧拿出来对比!孙玉国那老小子坑人,咱可不能吃这个亏!”他说着,还不忘朝斜对面的济世堂瞪了一眼,那模样活像个讨公道的领头人,全然忘了自己昨天还在抱怨黄三七味苦。

王雪穿着青布小褂,蹲在案边给围观的孩童展示黄三七的叶片:“你们看,这叶子是二至三回三出全裂,形状像三角形,边缘的锯齿是不均匀的,这就是黄三七的‘身份正’,别的草可长不出这样的叶子!”旁边的张阳立刻补充:“还有根茎,正宗黄三七是鸡爪状分枝,直径4到9毫米,断面黄白相间,而普通黄连根茎更粗壮,断面偏黄,苦味烈而无回甘,这是最易区分的特征。”

正说着,孙玉国带着刘二挤了进来,脸上堆着假笑:“王宁老弟,你这是唱的哪出戏?不就是两种药材吗,至于这么大张旗鼓?我那药也是正经黄连,怎么就成假药了?”

“是不是假药,咱们当场验证便知。”王宁面色平静,拿起一根新鲜黄三七根茎,用小刀切片,“黄三七味苦性凉,归心、肺、胃、大肠经,核心功效是清热除烦、解毒消肿,尤其适合暑热引发的烦躁、口疮、湿热腹泻;而你用的普通黄连,虽也性寒味苦,但偏于燥湿,无清心之效,脾胃虚寒者服用,只会加重腹泻,这就是钱母病情恶化的根源。”

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素色长衫、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正是游历至此的医师郑钦文。他拱手笑道:“王大夫所言极是,在下恰好对黄三七略有研究。此药乃毛茛科黄三七属植物,主产太白山,《陕西中草药》早有记载,别名太白黄连、野黄连,因其产地与性味得名。它的用药禁忌尤为关键——脾胃虚寒者慎服,过量易致胃肠不适,且忌与辛辣温热食物同服,这些都是孙老板售卖假药时刻意隐瞒的。”

孙玉国脸色一变,强装镇定:“你是谁?凭什么帮他说话?我看你们是串通好的!”

“是不是串通,用药效说话便知。”郑钦文看向人群,“哪位乡亲有暑热烦躁、口疮的症状,可当场试用黄三七。”

立刻有一位大婶站出来:“我这几天嘴里长疮,饭都吃不下,夜里还睡不着,王大夫你给我试试!”

王宁点点头,取6克黄三七切片,让张娜现场煎汤。片刻后,大婶喝下温热的药汤,只觉得一股苦味顺着喉咙滑下,随即胸口的烦躁感消散不少,口疮处也泛起一丝清凉。“管用!真管用!”大婶惊喜地喊道,“刚才还火辣辣地疼,现在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