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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吏的嘴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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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老乡啊?有事?”王主任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高背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容可掬,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无形的疏离感。他的目光落在张二蛋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等待。

“王主任,您好!俺是卧牛山村的,叫张二蛋。”张二蛋赶紧上前两步,微微佝偻着腰,脸上挤出尽可能谦卑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绍。他粗糙的大手局促地在大衣两侧蹭了蹭,仿佛想蹭掉那不存在的灰尘,也蹭掉自己的卑微和紧张。他从怀里,像捧出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掏出那封被体温焐得有些温热的请愿书,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王主任,俺们村……村小收到通知,说要撤了,娃们要去邻村上学。这……这实在是不行啊!”张二蛋的声音带着急切的恳求,努力组织着语言,“路太远了!十几里山路!坑坑洼洼,雨雪天根本没法走!娃们太小,最大的才十岁出头,小的才刚上学!俺们村里壮劳力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的老,小的小,谁天天接送?这……这不是断了娃们的念想吗?”

他指着请愿书家联名写的请愿书!求求领导,体谅体谅俺们的难处,给娃们留条活路吧!村小是破了点,就刘老师一个人撑着,可……可那也是娃们能摸到书本的唯一地方啊!”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期盼而微微发颤,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王主任的脸,试图从那温和的笑容里捕捉到一丝可能的松动。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着,甚至更“亲切”了几分。他慢条斯理地接过那张折痕明显、字迹朴拙的信纸,并没有立刻展开看。他的手指白皙、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与张二蛋那双布满老茧、冻裂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卧牛山村小啊……”王主任拖长了声调,仿佛在回忆一个久远的、不太重要的名字。他身体前倾,将请愿书随意地放在桌上那份他刚才正在批阅的文件旁边,动作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轻慢。然后,他慢悠悠地拉开办公桌右手边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盖着红头文件印章的正式通知复印件,推到张二蛋面前。

“老乡啊,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王主任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同情,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红头文件,“你看,这不是乡里能决定的事。这是上面的统一部署,政策规定!要优化整合教育资源,提高办学质量。你们村小的情况,我也知道一点,就一个老师,十几个娃,还分好几个年级,这教学质量……确实很难保障嘛!不符合政策要求啊!”

他摊开手,做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却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难办啊……上面有要求,我们基层只能执行。理解,要理解大局嘛!”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虚无缥缈的“上面”和冰冷的“政策”。

张二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王主任那温和的笑容和冠冕堂皇的官腔,像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油,隔绝了他所有的恳求和苦难。他急切地争辩:“王主任!俺们知道政策!可政策也得看实际情况啊!娃们去不了邻村!十几里山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点事……这责任谁担得起啊?!教学质量……刘老师是老了,可他教了一辈子书,对娃们是掏心窝子的好!娃们能认字,能算数,这就够了啊!求求您,再跟上面反映反映吧!求求您了!”他几乎要弯下腰去,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并未消失。他端起那个崭新的陶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热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张二蛋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意味深长的审视。

“唉……”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饱含“同情”的长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润泽。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诚恳”:

“老乡,你的难处,我感同身受。做父母的,谁不心疼孩子?谁不想孩子有个好前程?”

他话锋陡然一转,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地捻动起来,仿佛在捻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头,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当然,事在人为,也不是完全没转圜余地……毕竟,政策是死的,执行是人活的嘛。”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张二蛋的眼睛,那捻动的手指动作更加清晰、缓慢,带着一种无声的、却极具压迫感的暗示:

“关键啊,就看大家的‘配合’程度了……上面有上面的考量,我们基层呢,也得把工作做扎实,把情况反映充分,才能争取到理解和支持,对吧?”

那捻动的手指,像两条冰冷的毒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声地游走。张二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两根捻动的手指吸引过去。王主任的话语温和依旧,甚至带着点“为你着想”的意味,可那捻动的手指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却比刚才那冰冷的官腔更让张二蛋感到窒息!

一股寒意,从张二蛋的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什么“政策规定”,什么“上面要求”,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真正的“转圜余地”,就在这“配合程度”里!就在这捻动的手指暗示的“价码”里!

他死死盯着那两根在桌面上缓慢捻动、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手指,又猛地抬头看向王主任那张依旧挂着温和笑容、油光发亮的脸。那笑容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虚伪、贪婪,令人作呕!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屈辱和绝望,猛地冲上头顶!他想拍案而起!想指着那张油脸破口大骂!想把那张虚伪的“红头文件”撕得粉碎!

但他不能。

他的身后,是卧牛山村那十几个眼巴巴盼着能继续在家门口上学的孩子!是小草那双红肿畏怯的眼睛!是刘老栓佝偻的背!是堂屋里那些签了名、按了手印的乡亲们绝望而期盼的目光!

那股冲到喉咙口的怒火,被他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如同吞咽烧红的炭块,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一片死灰。攥在旧军大衣口袋里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粗糙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被碾碎般的绝望和冰冷。

办公室里温暖如春,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窗台上的绿植生机盎然。王主任捻动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等待,落在张二蛋那张因极度压抑而扭曲、灰败的脸上。那捻动过的手指,此刻随意地搭在光滑的桌面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在光洁的瓷砖地板上,也照在张二蛋那双沾满泥巴、在干净地面上留下刺眼污迹的破解放鞋上。那污迹,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他心头,也烙在这间窗明几净、充满“规则”和“配合”暗示的办公室里。

张二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温暖的空气中徒劳地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机一点点流逝。

那捻动的手指,比冰冷的文件,比窗外呼啸的寒风,比卧牛山所有的艰难困苦,都更让张二蛋感到绝望。它无声地宣告着:卧牛山村那十几个孩子上学的路,不是被崎岖的山路阻断的,而是被这无形的、冰冷的“规则”和需要“配合”的价码,彻底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