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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清晨。卧牛山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呻吟。一夜风雪,给这片贫瘠的土地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脏兮兮的银装,更添几分萧瑟。泥泞的土路被冻得梆硬,踩上去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张二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道上,脚下那双沾满泥浆、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解放鞋踩在冻硬的泥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冰渣上。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他粗糙皲裂的脸颊,钻进他敞着怀的旧军大衣领口。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可破旧的棉絮早已失去了保暖的作用,寒气依旧透骨。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揉搓得有些发软的纸,那是昨天傍晚,村小唯一的老师——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刘老栓,挨家挨户送来的通知。
纸上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更烫得他心头冰凉:
**“卧牛山小学教学点撤并通知……因生源持续不足,教育资源整合优化需要……经研究决定……予以撤销……所有适龄学生将分流至邻村中心校就读……下学期开学执行……”**
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圆形的印章——“卧牛山乡教育办公室”。
“撤并”……“撤销”……“分流”……
这几个冰冷的字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二蛋和所有接到通知的村民心上。村小再破,再旧,只有刘老栓一个老师带着十几个年级不一的孩子挤在两间漏风的土坯房里,可那也是卧牛山孩子们唯一能在家门口摸到书本的地方!邻村中心校?十几里坑坑洼洼的山路!小草才多大?眼睛还红肿着没消!村里的娃们,冬天顶着刀子风,夏天蹚着泥水沟,怎么去?谁送?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愤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卧牛山村。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家家户户。天刚蒙蒙亮,十几个孩子的家长,还有几位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就自发地聚集到了张二蛋家那间低矮破败的堂屋。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湿冷的寒气,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焦虑和悲愤。
“二蛋!你是咱村见过世面的,又在外面跑过,这事你得拿个主意!”一个裹着破棉袄、胡子拉碴的老汉拍着桌子,声音嘶哑,“娃们咋办?十几里山路啊!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送几年?!”
“就是!我家那小子才六岁,刚上学!让他一个人翻山越岭?这不是要命吗?!”一个脸色蜡黄的妇女抱着怀里哭闹的孩子,眼圈通红。
“刘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临了连个学校都没了……”另一位老人吧嗒着旱烟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凉。
“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上面说理去!”“对!写个东西!把咱们的难处都写上!求求他们,别撤!”
七嘴八舌的议论,带着哭腔的控诉,汇成一股沉重的、绝望的洪流,冲击着张二蛋的神经。他看着堂屋里一张张被生活刻满风霜、此刻写满无助和愤怒的脸,看着角落里默默垂泪的李小花和她怀里眼睛红肿、懵懂无知的张小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都别吵吵了!”张二蛋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痛和决绝,瞬间压住了屋里的嘈杂。他粗糙的大手拿起桌上那张冰冷的通知,扬了扬,眼神扫过每一张焦虑的面孔:“写!写个请愿书!把咱们的难处,娃们的难处,都写清楚!我张二蛋,豁出这张脸,去乡里!去找教办!找领导!求他们开开恩,给咱卧牛山的娃们,留一条能走通的上学路!”
他的话像一针强心剂,又像点燃了最后的希望之火。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刘老栓颤抖着手,找出几张泛黄的信纸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最迫切的现实困难——路途遥远危险、孩子年幼体弱、家庭无力接送、村小虽小却是唯一希望——用最朴实的语言,一条条、一句句地口述出来。刘老栓佝偻着背,在昏黄的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写着,笔尖划破薄脆的纸张,留下深深的印痕。最后,十几位家长和老人,用粗糙皲裂、沾着泥污或冻疮的手,在信纸下方,郑重地、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或按下了鲜红的手印。那一个个名字和手印,像一道道无声的血泪控诉,凝聚着卧牛山村最后一点卑微的祈求和希望。
张二蛋小心翼翼地将这封沉甸甸的、承载着十几户人家命脉的请愿书折好,揣进旧军大衣最里层贴胸的口袋。那薄薄的纸张,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心口。
他拒绝了李小花让他换件干净衣服的提议,就穿着这身沾着泥点、带着牲口棚气味的破旧军大衣,踩着那双沉重的解放鞋,在村民们饱含期待和忧虑的目光中,独自踏上了通往乡里的那条漫长的、泥泞不堪的冻土路。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抽打在他脸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如同奔赴一场没有胜算的战役。
乡政府大院,在卧牛山的灰败底色衬托下,显得格外“气派”。崭新的三层办公楼贴着光亮的瓷砖,楼前停着几辆锃亮的轿车。院子中央的花坛里,几棵耐寒的松柏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与一路行来看到的破败村落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张二蛋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位于二楼角落的“教育办公室”。他站在刷着绿漆的办公室门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一下剧烈的心跳和因寒冷与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身体。他用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又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那件沾着泥点、领口磨得发亮的旧军大衣衣领——尽管这动作毫无意义。然后,他才抬起手,用指关节,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不高不低、四平八稳的中年男声。
张二蛋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暖气、劣质茶叶和淡淡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冻僵的身体微微一激灵。
办公室不大,但窗明几净。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靠墙立着几个崭新的铁皮文件柜,擦得锃亮。一张宽大的、漆面光亮的办公桌占据了房间中央的位置。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这人约莫四十多岁,保养得宜,脸上没什么皱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显然是用了不少头油。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里面是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金属外壳钢笔,在一份摊开的文件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而从容。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亮闪闪的金属保温杯,一个插着几支笔的笔筒,还有一个崭新的、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陶瓷茶杯,里面泡着碧绿的茶叶,热气袅袅。
张二蛋局促地站在门口,双脚上沾满的泥巴在光洁的瓷砖地板上留下几个清晰的、污浊的脚印。他下意识地想把脚往后缩,却又无处可藏,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像个闯入了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异物。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泥土、汗水和牲口棚的气息,在这温暖洁净、弥漫着茶香和油墨味的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王……王主任?”张二蛋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和难以掩饰的紧张。来之前,他已经打听到,乡教办新换的主任姓王。
办公桌后的男人闻声抬起头。他有一张圆润的、没什么棱角的脸,皮肤白皙,与张二蛋风吹日晒的黝黑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张二蛋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和地板上刺眼的泥印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但这丝情绪瞬间就被一种职业化的、温和得体的笑容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