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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金陵面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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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中兴汉家大明,是几十万将士浴血搏杀堆出来的,绝非靠爵位收买叛卖换来。

降人可以留生路,真心效命者可以量才任用,唯独卖主邀功这条底线,绝不能松动。

帝王立的是天下法度,不是来和一个投机叛臣辩明是非。

“沙河堡血战得以早息,畿辅少遭兵戈,你有尺寸之劳。故此,朕不杀你。”

苏克萨哈伏在地上,肩头猛地一动,心底刚窜起一丝希冀。

“拟旨。”朱由崧不再看他,转向侧旁侍立的鸿胪寺官员。

鸿胪寺官躬身垂手候命。

“苏克萨哈擒献伪主,免死。然背主事仇,心术难信,发云南腾冲卫为民,拨田三十亩,终身不得出腾冲卫地界。赐其所居屯曰归义屯,授屯长,只管屯中农事、口角、婚丧诸事;屯长不入流品,无朝廷俸禄,不许赴京朝觐,三年一核,归腾冲卫指挥使节制。

随其来归戈什哈二百人,不做株连,尽数拆分云南、贵州、广西、四川各处卫所,编入军户,与汉军杂处,禁止聚族而居,不得复立牛录。

关外家眷,凡未曾抗拒天兵者,准许迁往腾冲与之团聚。”

旨意一字一句落下,没有痛斥,没有羞辱。

苏克萨哈却怔在原地。

他一路之上预想过封侯拜相的荣宠,也做好过凌迟弃市的最坏打算,唯独没料到这般结局。不死,亦不赏,一身算计全部落空,如同一件再无用处的器物,被远远抛掷到西南荒蛮边地。他嘴唇张合数次,半分言语也挤不出来。

宫廷侍卫上前,直接将苏克萨哈带离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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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进来的,是顺治。

没有捆缚,少年一身青布棉袍,头发重新留起,束得歪歪扭扭,进门时极力把脊背挺得笔直,两条腿却在袍角里止不住地发颤。

两个宫廷侍卫一左一右要按他,他猛地一挣,尖着嗓子喊:“朕不跪!朕是大清的皇帝——”

喊声不小,尾音却在空旷的偏殿里抖了起来,倒像是壮给自己听的。

福临喊完,却先怯了,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人,又强撑着把脖子梗起来。

一路从独石口押到南京,他在心里把亡国之君的场面过了千百遍:如何骂贼、如何引颈、如何不堕了祖宗的威名。可真到了这间暖阁里,金砖冰凉,御座上那个人平平淡淡地看着他,他那些在囚车里默念熟了的狠话,竟一句也提不上气来。

朱由崧仔细打量着这位小皇帝,也不知道是这个年纪正在发育扯条子还是纵欲过度,这个少年很瘦,双眼乌青,感觉有点尖嘴猴腮。

好一会儿,朱由崧摇摇头,问道:“苏克萨哈脖子上那一口,是你咬的?”

顺治一愣,没料到是这么一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酸的牙,半晌才梗着脖子道:“……是朕。朕只恨没咬死他!”说完眼圈却先红了,那是他从至尊的云端跌进泥里那一晚,唯一剩下的一点东西。

“哦。”朱由崧不置可否,站起身,“被自己最贴身的奴才卖了,急了,乱咬一口,也算不得丢人。可朕今日不是来跟你比骨头硬的。”

他走下御座,在少年三步外站定。

关外三代起兵入关,畿南、山东、江北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千家万户死于兵祸,剃发屠城的血债累累。南京城中随便拉出一个历经战乱的老者,都能细数桩桩惨事。按这血海旧账,眼前少年纵然死上十回,亦不足以相抵。

这番沉重过往,朱由崧没有对着少年滔滔宣讲。顺治年纪虽轻,心里也清楚自家部族南下之时,天下流淌过多少鲜血。

朱由崧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字字清晰:“按世间血债,你万死难赎。但朕不杀你。”

顺治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明的天下,是将士一刀一枪血战而复,不是靠屠戮一个十四岁少年成就中兴美名。杀你,不过博得一个诛亡国孺子的虚誉,朕不屑为之。”

朱由崧缓步回到御座,“就算杀了你,世间若有野心之辈,依旧可以假借名号作乱。留你在世,便是给天下人看清楚,伪朝的天子落到朕手中,尚且要俯首苟活。这份警示,远胜一刀枭首。”

福临张着嘴,那句在囚车里演练了一路的“要杀便杀”,这会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原是抱了必死的心来的,连怎样骂、怎样不流泪都想好了;偏生人家根本不接他这出戏,连恨都懒得恨他,只把他当成一件寻常的、再无威胁的物件,轻轻处置了。这比痛骂他、砍他的头,更叫他难受。

“朕已传旨。”朱由崧道,“山西五台山,清凉寺。你剃度出家,往后青灯古佛,为往昔罹难百姓诵经赎罪。你母亲布木布泰?朕也不杀,拨别苑安置,岁给禄米,准许你按月上书请安问候,到了五台山,自有官吏照此施行。”

听到母亲有了着落、自己也确然不会死,少年绷的那根弦,骤然断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再也忍不住,毫无章法地涌了出来,顺着脸往下淌,先前那点硬撑出来的“朕”,早碎得一干二净。

他想撑住,肩膀却一抽一抽,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背过身去胡乱抹了把脸,越抹越多。

半晌,他才带着哭腔,闷闷地问出一句最实在的话:“……你们,真不会杀朕?”

“不杀。”朱由崧看着窗外的雪,“山上冷,比你在北京冷,多带几件棉衣,下去吧。”

侍卫上前引他,福临低着头往外走,到了殿门口,终究没敢再回头看御座一眼。

那道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努尔哈赤十三副遗甲起兵、入主中原的大清,连同这个哭红了眼的小皇帝,一并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