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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张一谋又回了书房。
陈婷在厨房那边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地响。
他关上门,坐到书桌后面,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掏出那摞文件。
还是那些东西,打印纸、报表、银行回单,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都有些卷了。
他把文件一份一份摊在桌面上,又从头看了一遍。
《金陵十三钗》的账。
《山楂树之恋》的账。
还有更早的。
《英雄》、《十面埋伏》、《满城尽带黄金甲》、《三枪拍案惊奇》、《封神榜》。
一部一部捋下来,账面上全是糊涂账。
他从来没查过,因为觉得没必要。
结果呢?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十六年。
十六年啊。
他想起《英雄》那会儿,两个人还在剧组里挤一个帐篷,为了一场戏的预算吵到半夜,第二天又凑在一起商量怎么省钱。
想起《黄金甲》上映之前,张卫平跑前跑后打通关系,累得在办公室沙发上睡着了。
那些年是真苦,也是真齐心。
他以为这种关系能一直撑下去,撑到两个人干不动为止。
可现在他对着这摞账,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楚。
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回头一看,发现自己以为一直在身边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条道。
他伸手去拿手机,摸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手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两下,没按下去。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桌上的文件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张卫平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
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按了下去。
“喂?一谋?”张卫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带着笑,挺轻松。
“怎么了?这么晚了打电话。”
“卫平。”张一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明天去公司吗?”
“去啊,明天上午有个会,下午在办公室,你有什么事?”
“我明天也来公司,刚好有些事要跟你说。”
“行啊,那明天过来呗。”张卫平答应得很爽快,语气里一点磕绊都没有。
“我上午开完会就在办公室等你,你到了直接过来就行。”
“好。”
“对了,什么事啊?电话里不能说?你现在说也行。”
“明天当面说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行行行,那你明天来。”
“对了,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我前两天发现一家店,味道挺不错的……”
“明天再说吧。”张一谋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行吧,那明天见。”
“嗯。”
挂了电话,张一谋把手机搁回桌上。
他坐着没动,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面前那摞文件上。
电话里张卫平的语气他听得很清楚,轻松、随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这说明什么?说明张卫平不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张一谋拉开抽屉,把文件一份一份收进去,叠整齐,装进一个黑色帆布袋里。
拉上拉链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几张银行回单,然后把拉链拉好,把袋子搁在椅子上。
他关了台灯,拉开书房门。
第二天上午,张一谋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直奔新画面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张导您来了,张总在办公室等着呢。”
张一谋点了点头,没多话,径直往里走。
走廊里碰到几个工作人员,都侧身让了让,叫着“张导好”。
他都一一回应,但脚步没停。
走到张卫平办公室门口,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张卫平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端着杯茶,看到他进来,笑呵呵地放下杯子。
“一谋来了,坐,什么事这么急,昨晚上打电话说得挺严肃的。”
张一谋没坐。
他把帆布袋往办公桌上一搁,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摞文件,摊在张卫平面前。
“卫平,你看看这些。”
张卫平脸上的笑收了收,低头看了一眼那摞纸。
最上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回单,底下是各种发票复印件和财务对账单。
他翻了翻,眉头皱起来了。
“这什么?”
“账。”张一谋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金陵十三钗》的账,《山楂树之恋》的账,还有之前那几部片子的账,我让人重新核了一遍。”
张卫平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稳住。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张一谋。
“一谋,你这是什么意思?查我的账?”
“我不是查你。”张一谋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是查我自己的钱。”
“我拍了这么多年电影,挣了多少,花了多少,该分多少,我心里一直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