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隘在黑山最险处,城墙是石头砌的,高三丈,上面刻着镇北军的血。凌剑锋小时候,曾在这里听老兵讲过,百年前,第一代镇北军就是靠这关隘,挡住了十万蛮族。
此刻,关隘上的火把亮如白昼。
守关的士兵见凌剑锋带人来,都挺直了腰。
“凌公子!”一个年轻士兵举着火把跑过来,火把照在他脸上,满是稚气,“刚才有黑影在关外晃,像雾兽!”
凌剑锋走上城楼,往下看。
关外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墨里有点点绿光,像撒了把碎珠。
“来了。”苏轻晚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比乱葬岗的多十倍。”
凌剑锋握紧刀,刀鞘上的铁环相撞,“叮”的一声,在夜雾里格外清。
他忽然笑了。
“传我令。”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士兵都听清了,“弓箭手准备火箭,刀手守垛口,枪兵列阵,听我号令。”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城楼上的霜都掉了下来。
凌剑锋看向苏轻晚,她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还记得东溟岛的青龙吗?”他问。
“记得。”苏轻晚点头,“皮糙肉厚,怕火。”
雾兽也怕火。
“那就让它们尝尝。”
第一只雾兽冲上来时,火箭正好射穿了它的翅膀。
火在雾里烧出一条路,路尽头,更多的雾兽涌过来,绿眼睛像泛滥的星。
“放箭!”
火箭如雨,雾被烧得蒸腾起来,露出雾兽狰狞的脸。它们的翅膀着火,像一团团火球,从关隘下滚下去,惨叫声刺破浓雾。
但雾兽太多了。
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有的甚至用翅膀拍打火苗,硬生生扑到了垛口前。
“刀手!”
凌剑锋的刀劈下去,正好砍在一只雾兽的脖颈上,黑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擦。
苏轻晚的匕首更狠,专刺雾兽的眼,她的袖子被撕开,胳膊上划了道血口,血珠滴在城砖上,很快凝成黑痂。
士兵们的枪阵密不透风,枪尖挑着雾兽的尸体,往下扔时,能听到它们砸在地上的闷响。
但雾兽还在涌,像涨潮的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苏轻晚喘着气,匕首上的血顺着指尖流,“它们在耗我们的力气。”
凌剑锋看向关外的雾。
雾在动。
不是被火蒸的,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的。
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雾里翻涌。
“它们的头领来了。”
雾兽头领比普通雾兽大两倍,翅膀展开像面黑帆,眼睛不是绿的,是红的,像两颗血珠。
它没冲上来,就在关外的雾里站着,发出低沉的吼,每吼一声,就有更多的雾兽从雾里钻出来。
“它在指挥。”凌剑锋说。
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光划过月光,亮得刺眼。
“苏轻晚,掩护我。”
“你要干什么?”
“斩头。”
凌剑锋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他抓住垛口,翻身就往下跳。
士兵们惊呼出声,苏轻晚反应最快,匕首脱手而出,钉在一只扑向凌剑锋的雾兽眼上。
他落在关外的斜坡上,坡很陡,他借势滚了下去,刀在地上划出火星,劈开两只雾兽的腿。
雾兽头领察觉到了,红眼睛转向他,吼声变急,周围的雾兽立刻围过来。
凌剑锋的刀,忽然快得像风。
他不劈,不砍,只用刀背砸。
砸在雾兽的关节上,“咔嚓”声不绝,雾兽倒了一片,却没流多少血。
他在开路。
一条通向雾兽头领的路。
“凌剑锋!”苏轻晚在城楼上大喊,她扔出火折子,火在雾里连成线,照亮了他的背影。
他离头领越来越近。
头领的翅膀扇动起来,狂风卷着雾,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凌剑锋忽然矮身,刀贴着地面滑过去,正好削断了头领的后腿。
头领嘶吼着倒下,压塌了一片雾兽。
它的红眼睛盯着凌剑锋,像要喷出火。
凌剑锋站直了。
刀上的血,滴在地上,和雾兽的黑血混在一起。
“影阁的东西,都该碎。”
刀起,刀落。
红眼睛灭了。
周围的雾兽,忽然像疯了一样,互相撕咬起来。
凌剑锋转身,往关隘走。
坡很陡,他走得很慢,背影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苏轻晚让人放下绳索,他抓住绳索,被拉上城楼时,浑身都是黑血,只有眼睛很亮,像映着月。
“结束了?”有士兵问。
凌剑锋没说话。
他看向关外的雾。
雾在散。
天,快亮了。
天亮时,雾散得干干净净。
关外的地上,躺满了雾兽的尸体,有的还在冒烟。阳光照在上面,黑血泛着油光,像打翻的墨。
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有人捡到了雾兽的牙,想留着当纪念,被老兵骂了回去。
“影阁的脏东西,留着晦气。”
凌剑锋坐在城楼的石阶上,刀放在腿上,兵符在怀里,已经不烫了。
苏轻晚递过来一块布,上面沾着草药汁。
“擦擦吧。”
他接过来,擦脸上的血。血擦干净了,却留下几道红痕,像新添的疤。
“你说,影阁还有余党吗?”苏轻晚问。
凌剑锋看向北方。
北方的天很蓝,蓝得像块玉。
但他知道,玉的背面,往往藏着瑕疵。
“不知道。”他说,“但镇北军的刀,永远锋利。”
风吹过城楼,带着阳光的暖,吹起他的衣角。
刀上的霜,化了。
兵符的光,淡了。
但有些东西,比刀更利,比光更亮。
比如,城砖上的血。
比如,士兵们眼里的光。
比如,他握刀的手,从未松开过。
路还长。
他会走下去。
一步,一步,踩着影阁的骨,镇北军的魂,走下去。
直到,所有的雾都散了,所有的黑都亮了。
直到,刀归鞘时,能听到天下太平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