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又是海。
但这海，和蓬莱岛外的海不同。
这里的海是绿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绿得发暗，绿得让人心里发毛。
船，是艘不起眼的渔船，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散架。
摇船的是个老渔翁，脸上刻满了海风和岁月的痕迹，手里的橹摇得有气无力，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快到了？”苏轻晚问。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老渔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天色，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指了指前方。
前方，有雾。
浓得化不开的雾，像牛奶，像棉絮，将整个海面都笼罩住，连阳光都穿不透。
“东溟岛，就在雾里面。”老渔翁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为什么？”凌剑锋问。
他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
刀柄很凉，能让他保持清醒。
“雾里有东西。”老渔翁的眼神，忽然变得恐惧，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回忆，“龙……雾里有龙。”
龙？
凌剑锋皱眉。
世上真的有龙吗？
或许有。
但他更愿意相信，雾里的不是龙，是人。
装成龙的人。
“船停在这里。”凌剑锋说，“我们自己过去。”
老渔翁求之不得，立刻将船停稳，收了橹，像躲瘟神一样看着他们。
凌剑锋和苏轻晚下了船，踩着一块早就备好的木板，慢慢走进雾里。
雾很浓，湿冷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像无数只冰冷的手。
能见度不足三尺。
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还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单调，重复，像催眠曲。
“小心。”凌剑锋低声道。
他能感觉到，雾里有眼睛。
很多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苏轻晚握紧了手里的匕首，那是她从苏家密室里带出来的，据说是用陨铁打造的，能破邪祟。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的木板没了。
他们踩在了沙滩上。
沙是黑的，像被墨染过，踩上去很软，像踩在腐叶上。
“到岛上了。”苏轻晚松了口气。
凌剑锋却没放松。
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味。
血腥味。
很淡，但很清晰。
“有人死在这里。”
他的话音刚落，雾里就传来了一声惨叫。
很短促的惨叫，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凌剑锋拔刀。
刀光一闪，照亮了前方的雾。
雾里，有个影子，正拖着什么东西，往岛上深处走。
拖痕在黑沙上，很明显，是血。
“站住！”凌剑锋大喝一声，追了上去。
影子跑得很快，像一阵风。
凌剑锋和苏轻晚跟在后面，追进了一片树林。
树林里的树，都是黑的，没有叶子，枝桠扭曲，像鬼爪。
雾气更浓了，连刀光都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地方。
忽然，前面的影子不见了。
追丢了。
凌剑锋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风声，虫鸣，还有……咀嚼声。
很恶心的咀嚼声，像有人在啃骨头。
声音，来自左边的一棵大树后。
凌剑锋做了个手势，示意苏轻晚跟上。
他慢慢绕到树后。
树后，有个东西。
像人，又不像人。
它的身体很矮，只有三尺高，皮肤是绿色的，眼睛很大，突出在眼眶外，嘴里长满了尖牙，正蹲在地上，啃着一条人的腿。
旁边，还躺着一具尸体，胸口被撕开，内脏流了一地，正是刚才发出惨叫的人。
“这是什么？”苏轻晚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绿皮怪物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看到凌剑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扔掉手里的腿，扑了上来。
它的速度很快，爪子上闪着绿光，显然有毒。
凌剑锋的刀，比它更快。
刀光过处，绿皮怪物的脑袋，掉了下来。
绿色的血，喷了一地，发出刺鼻的臭味。
“岛上有这种东西。”凌剑锋皱眉，“看来老渔翁说的‘龙’，可能就是这些怪物。”
苏轻晚摇了摇头：“不对。这东西虽然恶心，但顶多算个野兽，和‘青龙眼’扯不上关系。”
她走到那具尸体旁，翻了翻，从尸体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影”字。
“是影阁的人。”苏轻晚脸色一变，“看来，影阁的人果然也来了。”
凌剑锋看着绿皮怪物的尸体，忽然发现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
牌子是木头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奴”。
“奴？”凌剑锋拿起牌子，“有人在驯养这些怪物。”
谁？
影阁的人？
还是岛上的原住民？
“我们得找到‘青龙眼’。”苏轻晚说，“牌位上说，碎片藏在那里。”
“青龙眼在哪？”
“不知道。”苏轻晚摇头，“但我爷爷留下过一张地图，说青龙眼在岛的中心，那里有一座山，像龙抬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树林里，越来越暗。
地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有影阁的人，也有一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显然是其他想找碎片的势力。
他们的死状，都很惨，要么被撕碎，要么被啃食，显然都成了绿皮怪物的点心。
“影阁的人，好像在和这些怪物厮杀。”苏轻晚说。
“或许，他们也在找青龙眼。”凌剑锋道，“我们可以跟着他们的踪迹走。”
果然，前面出现了打斗的声音。
兵器碰撞声，惨叫声，绿皮怪物的嘶鸣声，混在一起。
凌剑锋和苏轻晚悄悄靠近。
打斗的地方，是一片空地。
十几个影阁的人，正围着一群绿皮怪物厮杀。
影阁的人身手不错，但绿皮怪物太多，而且悍不畏死，影阁的人渐渐不支。
一个穿着银色盔甲的人，站在影阁人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剑，剑法狠辣，已经斩杀了好几只绿皮怪物。
他的盔甲上，刻着一个“璇”字。
“是影阁七星卫的天璇！”苏轻晚低声道。
天璇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冰冷。
“凌剑锋？你来得正好！”天璇冷笑一声，“这些怪物交给你，我去拿碎片！”
他说完，竟不管手下的死活，转身就往空地深处跑去。
“无耻！”苏轻晚怒道。
凌剑锋没说话，只是挥刀冲了上去。
他不是想帮影阁的人，只是这些绿皮怪物，留着也是祸害。
刀光如练，绿皮怪物的脑袋，一个个掉下来。
苏轻晚的匕首也没闲着，专刺绿皮怪物的眼睛。
影阁的人见有人帮忙，士气大振，攻势也凌厉起来。
很快，剩下的绿皮怪物就被清理干净。
影阁的人，只剩下五个，都带着伤。
一个带头的影卫，看着凌剑锋，眼神复杂。“多谢凌公子。”
“我不是帮你们。”凌剑锋说，“我只是不想让这些东西挡路。”
影卫低头，没说话。
“你们知道青龙眼在哪？”苏轻晚问。
影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天璇大人说，在前面的‘龙抬头’山，山顶有个洞，洞里有块石头，像龙的眼睛，碎片就藏在石头里。”
“带路。”凌剑锋说。
影卫不敢不从，带着他们往龙抬头山走去。
龙抬头山，果然像一条抬头的龙。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山顶被浓雾笼罩，看不清真面目。
山路上，绿皮怪物更多了，还有一些长着翅膀的怪物，像蝙蝠，却比蝙蝠大，嘴里能喷出毒液。
凌剑锋的刀，苏轻晚的匕首，加上剩下的五个影卫，一路冲杀，终于来到了山顶。
山顶上，果然有个洞。
洞口很大，像一张龙嘴，里面黑沉沉的，散发着寒气。
天璇，已经进去了。
“里面可能有陷阱。”苏轻晚说。
凌剑锋点了点头，示意影卫先进去。
影卫不敢违抗，硬着头皮走进洞里。
刚走进去没几步，洞里就传来了惨叫声。
然后，就没了动静。
“果然有陷阱。”凌剑锋皱眉。
他点燃火折子，走进洞里。
洞里很宽，像一个大殿。
地上，躺着那五个影卫的尸体，他们的脚下，有一个翻板，显然是掉进了陷阱里，被尖刺扎死了。
大殿的尽头，有一块巨大的石头。
石头是青色的，形状真的像一只眼睛，瞳孔的位置，有一个凹槽。
天璇，正站在石头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似乎想放进凹槽里。
“天璇！”凌剑锋大喝一声。
天璇回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凌剑锋，你来晚了！这碎片，是我的了！”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片蚩尤之心的碎片，黑色的，在火光下闪着邪气。
“那可未必。”凌剑锋的刀，指向天璇。
天璇冷笑：“就凭你？别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盘！”
他忽然拍了拍手。
大殿两侧的石壁，忽然打开，露出了十几个洞口。
无数只绿皮怪物，从洞口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扑向凌剑锋。
“给我杀了他！”天璇狂笑着，将手里的碎片，放进了青龙眼的凹槽里。
“咔嚓。”
碎片与凹槽完美契合。
青龙眼石头，忽然亮起了青光。
整个大殿，都被青光笼罩。
那些绿皮怪物，在青光中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渐渐融化，化作一滩滩绿水。
天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会这样？”
凌剑锋也愣住了。
这青光，竟然能克制绿皮怪物？
更让他惊讶的是，兵符忽然从他怀里飞出来，悬浮在青龙眼石头前，发出柔和的光芒。
青龙眼石头里，竟然也飞出了一片碎片！
一片青色的碎片，与兵符相互呼应。
“这才是真正的碎片！”苏轻晚惊呼。
天璇看着那片青色碎片，眼睛里充满了贪婪：“原来如此！黑色的碎片，只是钥匙！这青色的，才是真的！”
他纵身一跃，扑向青色碎片。
凌剑锋的刀，更快。
刀光一闪，斩向天璇的手腕。
天璇急忙回剑格挡。
“铛！”
兵器相交，火星四溅。
天璇的剑法，很刁钻，招招不离要害。
但凌剑锋的刀，更稳，更狠。
几十个回合下来，天璇渐渐不支，被逼得连连后退。
“你以为你赢了吗？”天璇忽然狞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球，和上次高个男人用的一样。
“不好！他要炸洞！”苏轻晚大喊。
凌剑锋也没想到天璇会这么疯狂，急忙扑过去，想夺下小球。
但已经晚了。
天璇拉开了引线，将小球扔向青龙眼石头。
“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凌剑锋当机立断，一把抓住苏轻晚，纵身跃向旁边的一个侧洞。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整个大殿都在摇晃，石块纷纷落下。
青龙眼石头，被炸开了。
青色碎片，也不知飞到了哪里。
天璇的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
凌剑锋和苏轻晚在侧洞里，被气浪掀飞，撞在石壁上，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凌剑锋醒了。
洞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
身上很痛，骨头像散了架。
“苏轻晚？”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摸了摸身边，空的。
苏轻晚不见了。
凌剑锋的心，沉了下去。
他挣扎着站起来，点燃火折子。
侧洞不大，里面除了他，没有别人。
只有地上，有一滩血迹，和一个玉佩。
是苏轻晚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她被抓走了？
还是……
凌剑锋不敢想下去。
他走出侧洞。
大殿已经塌了一半，青龙眼石头碎成了几块，天璇的尸体，被压在石块下，只剩下一只手露在外面。
黑色的碎片，和青色的碎片，都不见了。
“苏轻晚！”凌剑锋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废墟中回荡，却没有回应。
他在废墟里，仔细搜索。
忽然，他发现了一个脚印。
一个女人的脚印，很小，是苏轻晚的。
脚印，通向大殿深处的一个暗门。
暗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沉沉的。
凌剑锋握紧刀，走进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通道。
很长的通道，墙壁上，刻满了壁画。
壁画上，画的是一条青龙，在海里兴风作浪，然后被一个穿着铠甲的人，用剑钉在了东溟岛下。
“青龙眼，原来是被封印的青龙？”凌剑锋喃喃自语。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内，有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正是苏轻晚。
她昏迷着，身上没有伤，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凌剑锋松了口气，走过去，想叫醒她。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杀气。
很浓的杀气，从石室的阴影里传来。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男人，面容俊美，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书生。
但他的眼睛，却很冷，像冰。
“凌公子，我们终于见面了。”男人笑着说，笑容却让人发冷。
“你是谁？”凌剑锋的刀，指向男人。
“在下，影阁，天玑。”男人收起折扇，“负责招待凌公子和苏姑娘。”
“是你抓了她？”
“不算抓。”天玑笑了笑，“只是请苏姑娘，来做个客。毕竟，她身上有我们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