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山庄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恋恋不舍地掠过倾城山庄的飞檐翘角,将那片精心打理的后院染上一层暖金。杨恭茹坐在荷塘边的青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目光却越过眼前田田的荷叶,落在远处被暮色渐次吞没的山峦上。
来这倾城山庄已有三月有余。初来时的惊惶与不适,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安宁抚平,可心底那股对药谷的牵念,却像藤蔓般疯长,缠绕得她心口发紧。药谷的晨露该沾湿了爹爹新栽的药苗了吧?丫鬟小小现在如何了?还有前阵子中了蛊毒的张大叔一家,不知身子可大安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掐算着日子。司马轩说,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带她回去。可这“手头的事”,到底要到何时才算完?
这倾城山庄虽美,亭台楼阁依山而建,花木扶疏,一步一景,却总让她觉得像个精致的囚笼。司马轩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山庄内任她行走,甚至在后院辟出好大一块地,按她的心意栽满了各种草药,从寻常的薄荷、紫苏,到珍稀的雪莲、血竭,无一不有。更在西侧单独建了间炼药房,里面的丹炉、药碾、乳钵,皆是上等材质,比她在药谷用的还要趁手。
他待她,好得无可挑剔。每日清晨,会亲自送来温好的汤药;午后若得闲,便陪她在后院辨认草药,听她讲药谷的趣事;傍晚处理完公事,无论多晚,总会来她院中坐坐,有时是陪她看星星,有时是听她讲制药的门道。他的关怀细致入微,像春日细雨,无声无息却浸润心田,让她忍不住沉溺,可那份小心翼翼的“周全”里,又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掌控,让她开心之余,总有一缕淡淡的忧虑挥之不去。
尤其是近一个月,她总觉得司马轩有些不一样了。从前的他,眉宇间虽有英气,却也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洒脱不羁,可如今,那份洒脱淡了,眉宇间多了层化不开的沉郁,偶尔看向她时,眼神里除了温柔,似乎还藏着些别的什么,复杂、深邃,让她看不透。有好几次,她夜里醒来,隐约能听到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守在她的院墙外。她知道那是司马轩派来保护她的人,可这份“保护”,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刚处理完事务的微哑。杨恭茹心头一跳,连忙转过头,脸上已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方才的愁绪被她悄悄敛去。
司马轩一身玄色锦袍,袍角还沾着些许夜露的湿气,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他快步走到她身边,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那是常年握剑与处理繁杂事务才有的气息。他俯身,目光落在她略带怔忡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在发呆?是不是坐久了,着凉了?”
说着,他便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微凉,触在皮肤上却让她心头一暖。杨恭茹下意识地微微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轮廓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愈发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月色下,竟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她定了定神,将心底那点异样压下,声音带着几分期盼,轻声问道:“轩,你之前说,过几日就带我回药谷,还算数吗?”
司马轩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收回,落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肯定:“自然算数。等我把山庄的事再理顺些,便陪你回去。”
“太好了!”杨恭茹眼睛一亮,像瞬间被点亮的星辰,方才的愁云一扫而空,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切起来,连带着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我好久没见爹爹和小小了,还有药谷的那些药草,不知道有没有人好好照料……”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归心似箭的雀跃。司马轩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语气也沉了些许:“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
杨恭茹正沉浸在即将回家的喜悦中,闻言猛地一愣,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噤声。她转头看向司马轩,见他眉头微蹙,嘴角的弧度也消失了,眼神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疏离与……委屈?
她心里一慌,连忙摇头,声音也急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轩,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你明知道的,我……我满心满眼都是你,若不是实在挂念爹爹和药谷,我……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半步?”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抖着。她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想她。他待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可药谷是她的家,爹爹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怎能不牵挂?
司马轩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懊悔。他不该对她说出那样的话,她本就心思细腻敏感,定是被自己吓到了。
他连忙放缓了语气,脸上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尚未溢出的泪珠,指尖带着怜惜:“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茹儿,别生气,也别哭,嗯?”
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杨恭茹心里的委屈才渐渐散去,只是还有些闷闷的,低着头,小声嘟囔:“你以后不许再这么想了……”
“好,不这么想了。”司马轩笑着应下,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搓着,试图给她带去些暖意。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神秘:“给你的,赔罪。”
杨恭茹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那个绣着暗纹的锦盒。她接过来,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荷花,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还缀着几颗细小的珍珠,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她惊喜地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将玉簪拿在手里。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显然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那荷花的纹路雕刻得极为精巧,连花瓣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一看便知是花了极大心思的。
“喜欢吗?”司马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眼底满是笑意。
“喜欢,很喜欢!”杨恭茹用力点头,将玉簪捧在手心,像是捧着稀世珍宝,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谢谢你,轩。”
“我帮你戴上。”司马轩说着,接过玉簪,轻轻拨开她鬓边的一缕发丝。
杨恭茹微微仰头,闭上眼睛,心跳有些快。他的指尖偶尔触到她的头皮,带着微凉的温度,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栗。发间传来轻微的凉意,随即,他的手便收了回去。
“好了。”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低哑的温柔。
杨恭茹睁开眼,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她看向司马轩,见他正凝视着她,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司马轩轻声念着,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簪子寄君心,茹儿,愿与你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的话语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漾起圈圈涟漪。杨恭茹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声音细若蚊蚋:“轩……你对我这么好,我……我都没有准备什么东西给你……”
司马轩轻笑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带着满足:“傻丫头,你在我身边,就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了。”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让她安心的气息。杨恭茹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的那点不安与忧虑,似乎都被这温馨的氛围融化了。她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心头一片柔软。
月色如水,静静洒在两人身上,洒在眼前的荷塘上,荷叶上的露珠反射着细碎的光。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此刻的宁静。两人就这样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心底流淌。
杨恭茹靠在司马轩胸前,感受着他手臂的力量,鼻尖微微发酸。回药谷的念头依然强烈,可此刻,她又贪恋着这份温暖。她只希望,司马轩说的话能算数,过几日,真的能陪她回去看看。
而司马轩,低头看着怀中人儿柔顺的发顶,发间那支白玉荷花簪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眼神温柔依旧,只是在那温柔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与决绝。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有些事,他还不能让她知道。有些风雨,他必须替她挡在外面。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安稳喜乐,便好。
夜色渐深,荷塘的清香伴着晚风徐徐吹来,将这片刻的温馨,悄悄揉进了倾城山庄的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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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谷深处,晨雾尚未散尽,带着草木清气的风卷着药香漫过晒药坪。杨振庭正蹲在竹匾前,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新采的紫苏叶,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不远处,洛湘湘正指挥着药童将晾晒好的解毒草打包,指尖划过草叶时,还在低声叮嘱着配伍的禁忌——自司马轩带着那批珍稀药材赶到,又留下几名得力手下协助布防,周边村落的蛊毒已尽数解了,药谷里这几日总算有了些往日的安宁。
“杨大哥,你看这批牛黄晒得如何?”洛湘湘提着裙摆走过来,鬓边别着朵不知名的蓝花,那是药谷清晨刚开的,带着露水的润气。
杨振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末,目光落在竹匾里泛着油光的药材上,眼里漾起笑意:“湘湘妹子这手艺,比我那丫头强多了。说起来,这次多亏了轩儿。”他往谷口方向望了望,语气里满是感慨,“那孩子不仅连夜凑齐了‘七星草’和‘锁阳花’,解蛊时亲自动手,连布防都想得周到——你看谷口那几处暗哨,寻常江湖人根本近不了身。”
他想起几日前司马轩派人送来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对茹儿的牵挂,却又字字稳妥:“已将令爱安置在倾城山庄,此处守卫严密,可避宵小。待我处理完俗务,便护送她回谷。”当时他捏着那信纸,只觉得这年轻人不仅有担当,更难得的是那份把细——知道茹儿是他的软肋,竟连“防止有心人报复”的后招都想在了前头。
“可不是嘛。”洛湘湘往石桌上摆了杯凉茶,声音里带着几分身为母亲的骄傲,“这孩子打小就沉稳。上次在万蛊窟外围遇袭,他背着笙儿跑了三里地,面不红气不喘,还能反手掷出暗器打落追兵的箭。”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就是性子太闷,心里装着事,从不肯多说。”
正说着,司马逸从内堂走出来,手里捏着几张刚写好的字条,想必是给南疆那边传信的。他见两人正说着轩儿,嘴角也扬起笑意:“当年他才十岁,就敢瞒着我们,独自去后山悬崖摘‘血灵芝’给湘湘补身子。那悬崖连药农都不敢攀,他倒好,回来时裤腿全刮破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株灵芝,说‘娘喝了就不咳了’。”
杨振庭听得朗声笑起来:“这股韧劲,倒像他娘。”他想起轩儿那位早逝的母亲,听说也是位医术高明的奇女子,只可惜命薄。
司马逸将字条递给等候在外的弟子,转身坐下时,神色郑重了些:“杨大哥,此次真是给你添了太多麻烦。”他看了眼洛湘湘,“我和湘湘商量着,今日就动身回南疆。笙儿那边……总得有个了断。”
提到司马笙,洛湘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那是她心头的刺,扎了十几年,如今竟隐隐有化脓的迹象——传闻说笙儿成了蛊王的寄生体,在南疆地界用活人炼蛊,这话像块冰,堵得她心口发闷。
杨振庭摆摆手,语气恳切:“逸老弟这话就见外了。茹儿能平安回来,全靠轩儿和你们二位。再说,茹儿和轩儿的婚事已定,咱们眼看就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他往两人面前推了推茶碗,“药谷这边有我,你们放心。谷口的守卫是轩儿留下的精锐,我又加派了药童轮值,但凡有风吹草动,立刻就能传信给倾城山庄。”
司马逸看着他鬓边的白发——这几日为了救治村民,杨振庭几乎没合过眼,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泼了墨。他心里过意不去,却也知道南疆的事耽搁不得,只能重重点头:“那便多谢杨大哥了。若有任何需要,哪怕是要‘千年雪莲’,也只管往倾城山庄送消息,轩儿会办妥的。”
“放心去吧。”杨振庭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路上保重。”
洛湘湘也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里带着期盼:“我们定会赶在轩儿和茹儿大婚前回来。到时候,还要劳烦杨大哥主持婚事呢。”
“一定,一定。”杨振庭笑着应下,亲自送两人到谷口。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洛湘湘掀开车帘回头望时,还能看见杨振庭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挥手,晨雾里,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马车驶出药谷地界,洛湘湘才放下车帘,眉宇间的从容瞬间被忧虑取代。她从袖中摸出块绣着麒麟纹的锦帕,指尖捏得发白:“你说……笙儿真的成了蛊王寄生体?”
传闻说,蛊王寄生者眼珠会泛出青黑,月圆之夜会失控噬人。她想起最后一次见笙儿,那孩子穿着月白长衫,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怎么会……
司马逸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常年炼药留下的痕迹。“想这些没用。”他声音低沉却沉稳,“找到他,问清楚便是。当年你能从万蛊窟逃出来,笙儿未必就没救。”
洛湘湘却长长叹了口气,锦帕被她揉得变了形:“你忘了?我当年是拼了命才跑出来的。我爹……他亲手把我推给大长老,说‘洛家女儿,本就该为蛊王献祭’。”她的声音发颤,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雨夜,她穿着单薄的中衣,被爹锁在祠堂里,门外是大长老阴恻恻的笑声:“湘丫头,别挣扎了,你的体质,天生就是蛊王的容器……”
若不是轩儿的生父应岚和他娘崔巧巧偷偷撬开后窗,塞给她一包干粮和一张出城的地图,她早就成了万蛊窟地底下那个“活蛊瓮”里的一缕冤魂。可她逃走了,应岚和巧巧却因此被大长老记恨,没过几年就传来两人“意外身故”的消息。
“后来我回去过。”洛湘湘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爹已经病逝了,祠堂里供着他的牌位,旁边……是空的,连张画像都没有。”她没能见爹最后一面,到现在都不知道,爹临终前有没有后悔过。
司马逸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那股熟悉的药香,心头泛起涩意。“这些年,你怪我吗?”他轻声问。当年若不是跟着他一起回中原……
洛湘湘在他怀里捶了一下,力道却轻得像棉花:“说什么傻话。”她抬头看他,眼里闪着水光,“若不是你和临风哥、素素姐,我现在早就是地底下的一堆枯骨了。笙儿和轩儿能平安长大,能学武识字,能不像我一样活在恐惧里,都是你的功劳。”
司马逸苦笑一声,轻抚着她的背。二十多年了,韩临风夫妇为了救轩儿而拼命。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不过五六岁的两个小孩,如今一个成了麒麟殿的主事,一个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