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就是现在!跟着我!一!二!三!使——长——劲——!”
“嗯——————!嗯——————!嗯——————!”春娘爆发出生命中最嘹亮、最持久的呐喊,全身的力量凝聚于一点,向下,向下!
就在这声嘶力竭的呐喊达到顶峰之际——
“哇啊——!哇啊——!”
一声清亮得仿佛能刺破黎明前最深沉黑暗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之音,骤然在狭小的帐篷内炸响!这声音带着初临人世的懵懂、挣脱桎梏的宣泄,以及对这陌生世界的宣告,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小桂的双手,稳如磐石,又迅疾如电!在那滑腻的小生命完全脱离母体的瞬间,便已稳稳托住!左手迅捷无比地清理口鼻中带血的粘液,右手抓起备好的温热软布,从头到脚,快速而轻柔地擦拭着那沾满胎脂、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小小身躯。羊水的腥气、新生命的温热气息、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充盈了鼻腔。
剪刀的寒光一闪而过,脐带应声而断。止血、上药、结扎、包扎……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接着,她一手托起婴儿的小小身躯,一手握住一只沾满胎脂、尚在无意识踢蹬的小脚丫,将婴儿倒转过来,在那布满褶皱的小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哇啊——!哇啊——!”更加嘹亮的哭声响起,宣告着肺叶的彻底张开。
小桂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哭声响亮的小家伙抱到春娘眼前,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清晰的喜悦:“春娘!快看看!是个带把的小子!精神头足得很!记住他的模样,可别睡过去!”
春娘早已精疲力竭,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她勉强睁开被汗水糊住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浑身通红、皱巴巴、却手脚乱蹬、哭声震天的小生命。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痛苦与恐惧,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滑落鬓角。“好……好……辛苦大夫了……”她气若游丝,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虚弱的、却无比满足的弧度。
小桂并未松懈,她仔细协助春娘娩出胎盘,确认完整无残留,又细心检查了出血情况,见只有少量鲜红血液渗出,并无大碍,才长长舒了口气。她亲手清理了产褥上的污物,用温热的清水为春娘擦拭了身体,换上干净的布垫,最后才将那个已停止啼哭、正本能地寻找母亲怀抱的小小襁褓,轻轻放入春娘臂弯之中。
做完这一切,小桂才直起几乎僵硬酸痛的腰背。一阵剧烈的酸痛自腰椎蔓延至全身,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重重地揉了几下后腰。连续数日的高强度救治与这惊心动魄的一夜接生,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她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掀开那隔绝了生死喧嚣的厚重门帘,一步踏出帐篷。
清冽而混杂着尘土与焦糊气息的晨风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弥漫的尘烟,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帐篷外,早已等候多时、焦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春娘丈夫和婆婆,一见小桂出来,如同见了救苦救难的菩萨,“噗通”一声便双膝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涕泪横流,额头“咚咚咚”地磕在碎石遍布的地面:
“活菩萨啊!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救了我家春娘母子的命啊!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那汉子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无尽的感激。
老妇人更是泣不成声,双手合十,朝着小桂连连作揖:“神医!您就是送子娘娘派来的活神仙!老婆子给您磕头了!磕头了!”
小桂连忙弯腰想扶起他们,奈何腰身酸痛,动作迟滞。她看着眼前两张被苦难与感激刻满沟壑的脸,听着帐篷内隐约传来的婴儿微弱的哼唧声,一股混杂着疲惫、欣慰与沉重责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温和:
“快起来!地上凉。母子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她目光投向那透出微光的帐篷门帘,又望向远处依旧笼罩在灰暗中的断壁残垣,喃喃自语,仿佛是说给那初生的婴儿,又像是说给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这孩子……生于地动山摇之际,历经劫难方见天日……便叫‘震生’吧。望他……记此劫难,亦如这震后初升的朝阳,坚韧不拔,生生不息。”
晨光熹微,笼罩着小桂疲惫却挺直的背影,也轻轻抚摸着帐篷内那对刚刚经历生死考验的母子。婴儿“震生”一声细弱的啼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在这片被悲伤笼罩的废墟之上,漾开了一圈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名为“希望”的涟漪。远处,清理废墟的号子声、运送物资的车轮声、以及更多新生命的啼哭声,正隐隐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修复与重生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