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坐下,声音有些发颤。
“张家那老头子,也死了。”
他顿了顿。
“就死在自家门口,吊在树上。他家儿子去年也被抓去修台,死在半路上。老伴前年走的,就剩他一个人。昨晚还好好的,今天就……”
李镇沉默。
老汉看着他。
“我跟你说过,咱们这寨子邪性。这种事,这几年常有。都是家里有人死在修台上的,回来闹。”
李镇没有说话。
他想起二狗说的话。
“那些娃娃,是被送去给皇帝吃的。”
他想起那些盖着篷布的车,想起里面的哭声。
他想起那三个解仙,想起那道压下来的漩涡。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声音。
“猛车夫加油!”
“猛车夫必胜!”
……
夜深了。
寨子里很静。
月光很淡,被云遮住大半,只在地上洒下一点朦胧的光。
李镇慢慢坐起来。
身上还是疼,但能忍。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推开门,外面是条土路,两边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落落散在山坳里。
他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山里的湿气。
走了一阵,他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上,吊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穿着破旧的棉袄,闭着眼,脸色发青。绳子勒在脖子上,身体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树下,蹲着一只黑色的狗。
那狗看见李镇,抬起头,呜呜叫了两声。
李镇走过去。
狗没有跑,只是看着他。
李镇蹲下身,看着那只狗。
狗的眼睛很亮,在黑夜里泛着幽幽的光。
李镇看着它,看了很久。
狗也看着他。
一人一狗,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狗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李镇站起身。
他走到槐树下,抬头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闭着眼,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平静的、解脱了的样子。
李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白衣,披头散发,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李镇看着她。
她没有动。
李镇慢慢走过去。
走到近前,那女人忽然抬起头。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李镇看着她。
“你是刘家媳妇?”
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里慢慢流出泪来。
李镇没有说话。
女人忽然抬起手,指向寨子外面。那个方向,是盛京,是皇城,是通天台。
她的手在发抖。
李镇看着她。
“你男人,”他说,“回不来。”
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镇说。
“他被镇在通天台里。魂魄出不来。”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镇看着她。
“你去找他,也见不到。”
女人低下头。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慢慢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夜风吹过,什么都没有了。
李镇站在那户人家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夜色。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很小,很弱,像是哭累了,还在抽噎。
李镇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
回到屋里,老汉还没睡。
他坐在灶台边,抽着旱烟,看见李镇回来,抬起头。
“你出去了?”
李镇点头。
老汉看着他。
“看见什么了?”
李镇没有说话。
他在床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那些死在修台上的人,”
老汉脸色变了变。
“那……那昨晚那两个……”
李镇看着他。
“是活着的人,自己放不下。”
老汉愣住了。
李镇没有再说话。
他躺下,闭上眼睛。
老汉坐在灶台边,抽着烟,想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放不下……”他喃喃道,“谁又放得下呢……”
……
第三天,老汉的儿子回来了。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瘦的,脸上带着疲态。
他在盛京城里给人做工,一个月回来一次。
他进门的时候,李镇正靠着墙坐着,喝着粥。
老汉的儿子看见李镇,愣了一下。
“爹,这是……”
老汉说。
“路上救的,伤得重,养几天。”
儿子点点头,没多问。
他在灶台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老汉。
“这个月的工钱。”
老汉接过铜板,数了数,收起来。
儿子看着他。
“爹,盛京城那边,出大事了。”
老汉看着他。
“什么事?”
儿子压低声音。
“有个人,跟仙人打架,打得天都破了。后来那人被打下来了,不知道是死是活。城里都传疯了,说那人是猛人,专门救苦救难的。”
老汉没有说话。
儿子继续说。
“还有那几位藩王,都带兵围了城。听说平西王和东岳王联手了,要打皇帝。城里的禁军天天调来调去,人心惶惶的。”
老汉叹了口气。
“这世道,越来越乱了。”
儿子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李镇,忽然说。
“爹,你说那猛人,会不会就藏在咱们这附近?我听人说,他被打下来的时候,就往这个方向落的。”
老汉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了一眼李镇。
李镇低着头,慢慢喝着粥,没什么表情。
老汉收回目光。
“别瞎说。那种人物,怎么会来咱们这破地方。”
儿子点点头,没再问了。
李镇喝完粥,把碗放下。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耳边,儿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爹,你说那皇帝,真的会输吗?”
“不知道。”
“要是输了就好了。那些被抓去修台的人,就能回来了。”
“回不来了。”
“为啥?”
“死了就回不来了。”
儿子沉默了。
屋里很静。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李镇闭着眼,听着那声响。
很轻,很暖。
他想起老曹。
想起二狗。
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车夫。
想起那个白衣女人,站在夜色里,指向远方。
他睁开眼睛。
透过窗棂,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
又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