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已经走到第二间。
第二间房里,关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紧紧抱在一起,看见李镇进来,吓得不敢出声。
李镇震断镣铐,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夹在腋下。
第三间房里,是平西王的小儿子,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脏兮兮的锦袍,缩在角落里,眼神呆滞。
李镇把他也带上。
他转身,看见那两个女人已经扶着墙走出来,老嬷嬷吓得腿软,年轻妇人咬着牙,一手扶着她,一手牵着大的那个孩子。
李镇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们面前,一只手抓住老嬷嬷的胳膊,一只手抓住年轻妇人的胳膊。
“闭上眼睛。”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风,带着这些人,冲天而起!
……
……
黑风掠过皇城上空。
那三道解仙的气息越来越近。
李镇动手,生气定会泄露。
便是此刻,那三道解仙的喝声已经传来。
“下界蝼蚁,竟敢擅闯本座镇守之地,拿命来!”
旧伤未愈,现在搏杀,不是妥善之举。
可黑风飞过皇城之上,看到那高墙之下……
李镇看见那几辆盖着篷布的车,看见老孙头那些人,还在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鞭子。
看见二狗,倒在血泊里。
他咬了咬牙。
继续往前冲。
不能停。
解仙还在追。
化身黑风穿过皇城西门,直到过人的五感再次听到二狗的哭喊声。
李镇停下了动作。
他稳稳落在地上,松开手,使了点命灯的手段,将平西王家眷的气息遮蔽。
“别乱跑,我是来救你们的,但现在,有更值得被救的人在等我。”
那老妇人眼睛睁了睁,
“孩子,快去吧……我们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人。”
李镇看了老妇人一眼,点点头。
他转身,又化作一道黑风,消失在原地。
……
……
皇城西门,御厨之外。
那几辆盖着篷布的车还在原地。
老孙头几个人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浑身是血,却还是死死挡在车前。
那些押车的铁把式也打累了,喘着粗气。
“他娘的,这些人是得了疯狗病了?一群疯子大早上敢在皇宫撒野……”
那押送肉食的把式骂骂咧咧,挥起鞭子又要抽。
啪。
鞭子被人握住了。
他抬起头。
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是刚才那个车夫。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敢回来?找死——”。
话没说完,他的脑袋就从脖子上飞了起来。
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噗通倒在地上。
其他几个铁把式愣住了。
然后他们看见,那个灰扑扑的车夫,身上开始发生变化。
那张脸,那些骨头,在皮肉
颧骨变回原样,下颌变回原样,鼻梁挺起来,眉骨舒展开。
一张全新的脸。
一张他们没见过,却隐约听说过的脸。
食祟境铁把式生气,全然展露开来。
往前一步,百丈青砖裂,红墙摇摆,轰然倒塌。
气劲将周遭空气都震得发颤。
嗡鸣声几乎叫那些人的耳膜震裂。
几个登堂境的铁把式哪里见过这阵仗,不由得腿软,连五脏都被压迫得扁平,呼吸几乎周婷。
有人想跑,刚迈出一步,脑袋就掉了。
有人想喊,刚张开嘴,脑袋就掉了。
有人想跪,刚弯下腰,脑袋就掉了。
咕噜噜,咕噜噜,一颗颗脑袋滚落在地。
李镇站在原地,衣袍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沾。
老孙头几个人瘫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李镇走到二狗身边。
二狗躺在血泊里,浑身皮开肉绽,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李镇来了,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猛……猛车夫……”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你回来了……”
李镇蹲下身,看着他。
二狗,这早上才认识的车把式,眼里一直有着不属于这个世道的,灰蒙蒙的光亮。
只不过,那光如今弱极了,快要熄灭了。
“你……你是好人……”二狗说,“救了我一命……”
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我……我一条贱命……该赔……还是得赔……”
李镇没有说话。
二狗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神采。
“猛哥……你知道吗……我们寨子里……新盖了一座庙……”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庙里供的……是个新仙家……剑眉星目……本事无双……乡亲们说……那仙家……是来救咱们的……”
他看着李镇。
“我……我还没来得及……去上一炷香……”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嘴角,有一丝笑。
李镇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老孙头几个人趴在地上,无声地流着眼泪。
远处,那三道解仙的气息越来越近。
李镇站起身。
他走到老孙头面前。
老孙头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到底是谁?”
李镇看着他。
“这天下,没有什么王把头。”
他顿了顿。
“只有孤。”
老孙头愣住了。
李镇转过身,看着那三道正在逼近的气息。
哪怕金身碎。
他看着老孙头,看着那几个浑身是血的车夫,看着那几辆盖着篷布的车,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二狗。
脑子里那灰蒙蒙的,不知从何时起便混沌一团的东西,终于拨云见日。
李镇似乎明白了很多东西,便在这刹那间。
都说仙凡有别。
可仙又比凡何处高贵?
百姓供仙如神,求平稳安乐。
仙却以食人为乐,不在乎香火之情。
万般因得不到一个果。
一个果,却能生出万般因。
为什么当初七门与皇权,都热衷于推翻李家?
李家不是什么强权世家。
相反,偌大世家,掣肘万千。
张家有请老祖之法,周皇也有。
而当初李家在世,天下最高只是食祟。
原来,镇仙镇仙,不为镇仙,而为,救生民百姓。
李镇长出口气,面前已有三尊遮天蔽日的身影矗立。
没等他们开口呵斥,李镇便向前一步,轻声说道。
这声音小的,似乎只有老孙头能听见。
“孤不走了。”
“孤为天下,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