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练?”
我没说话。
他笑了。
“练了有什么用?你又不能传给下一代。”
我说,我练给自己看。
他笑得更厉害了。
“给自己看?你一个女的,练再高有什么用?将来嫁人了,还不是要相夫教子,伺候公婆?”
我看着他。
他脸上那种表情,让我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意味的优越感。
“你练得再好,也翻不了身。”他说,“因为你是个女的。”
我转身,回屋,关上门。
他还在外面笑。
笑声很刺耳。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坐了一夜。
我娘那些书,我翻了一遍又一遍。
看着那些字,我忽然想起她念书的声音。
很轻,很柔。
她说,心雨,你要好好的。
我哭了。
十八岁那年,我娘忌日。
我去给她上坟。
坟在城外,要走很远的路。我一个人去的,走了一天。
站在坟前,我给她烧纸,给她磕头,给她说了很多话。
我说,娘,我还在练武。
我说,娘,我不想嫁人。
我说,娘,我想离开这里。
纸烧完了,灰烬被风吹散。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遇到了崔明彦。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
“心雨妹妹,”他笑着说,“上坟回来了?”
我没理他,继续走。
他跟上来。
“你知道吗,”他说,“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一个女的,这么拼干什么?”
我停下脚步。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练好了就能超过我?”
我没有说话。
他又笑了。
“超过我有什么用?我是世子,未来家主。你再厉害,也只是个女的。将来嫁人了,连崔这个姓都得改。”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清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了这么多年,终于看懂了。
不是忌惮,不是警惕。
是恨。
他恨我。
恨我比他强。
我什么都没说。
我绕过他,继续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心雨妹妹,你要记住,你翻不了身的。”
我走远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包袱。
第二天天没亮,我翻墙出了崔家。
我没有回头。
一路向北。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要离开那个地方。
离开那些眼神,那些笑声,那些明里暗里的刀子。
走了很久。
走到盘州地界的时候,我遇到了追兵。
崔明彦派来的。
他说我私自离府,有辱门风,要把我抓回去。
我打了一场。
那些人死了三个,重伤两个。我也受了伤,左肩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我继续跑。
跑进盘州的山里,跑进那些荒无人烟的林子里。
伤口发炎,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
我以为我要死了。
然后我遇到了他。
李镇。
那时候他还在盘州,我也为了逃命,实在没了办法,才碰到了他。
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个冷着脸的人,不爱说话,但做事很利落。
他救了我。
用他的生气,给我疗伤。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干粮,慢慢嚼着。
他看见我醒了,只是点了点头。
“饿不饿?”
我说,饿。
他把干粮递给我。
我接过来,吃了。
吃完,他问我。
“那些人为什么追你?”
我说,我离家出走。
他没再问。
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我说,去哪儿?
他说,你不是要逃吗?一起。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伤没好,一个人走,走不远。”
我跟着他走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不知道他为什么救我。
我只知道,他让我跟着。
那就跟着吧。
后来的事,便是我走过的江湖。
牛儿庄子,黄风山,柳家,张家,中州。
一路走下来。
我看着他杀人,看着他被人追杀,看着他一次次从死里爬出来。
看着他屠柳家,杀张九龄,硬撼地仙一炷香。
看着他为了救一个乞丐,花银子,逛庙会,放烟花。
看着他在那尊丑丑的泥塑前,放下几个包子。
我看不懂他。
但我越来越觉得,跟着他,是对的。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裂纹还在,像烧裂的瓷器。
我问他,有喜欢的人吗。
他说,有。
我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指了指天上。
我懂了。
她死了。
可她还在他心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轮廓很深。
我忽然想起我娘说的那句话。
“心雨,你要好好的。”
我现在,好好的。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盛京。
但此刻,我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人。
我觉得,挺好的。
我转身,走了。
走出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躺着,看着房梁。
那只蜘蛛还在结网。
月光照进来,很静。
我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也带着一点释然。
“心雨,你要好好的。”
嗯。
我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