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息般地摇了摇头,随即抬手虚托。
无形的柔力扩散开来,将跪伏的群臣缓缓托起——动作温和,却不容抗拒。
“都起来吧。”
身侧,芙蕾雅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揶揄:
“啧!看吧。”
“我就知道会这样。”
“你这家伙,成天神出鬼没的。”
“连我们想见你一面都难,更遑论他们了。”
“他们能有这般反应——还不是拜你这个‘懒政’的龙皇所赐?”
末了,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天天就知道‘压榨’我们这些上了你这艘‘贼船’的倒霉蛋,人家想见你一面都见不着!”
众官员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看,亦更不敢听,甚至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斯蒂娜和艾琳诺拉见状不禁莞尔,却未多言,只是微微摇头,掩唇轻笑。
放眼整个帝国,敢这般当面数落龙皇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龙皇并未动怒,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随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恭立一旁的群臣身上,语气缓缓沉下:
“莫要多虑。”
“此非汝等之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真切。
“本皇——确离开你们太久,也太远了。”
群臣神色一肃。
“尔等,姑且退下吧。”
“帝国诸多事宜,仍需诸位砥砺共扶。”
“是!”
回应整齐而克制,却难掩其中的狂热。
待众人依次退离,穹巢再度归于了寂静——唯余那仍带着些许寒意的微风,自未知的方向吹来...
龙皇凝视着前方——似是在目送,亦似是在凝视着某一即将到来,却又转瞬即逝的刹那。
“时间...不多了啊!”心底里莫名漾起一抹慨叹——一抹唯有他知晓的“混沌”...
犹疑间,唇角的笑意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那熟悉的、睥睨一切的威严。
“走吧。”
他转身,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且随本皇——去见见帝国的”
“——未来。”
...
“卡奥斯帝国·皇城克萨多尔·泰瑞格纳斯·太古遗址·时之巢外围”
“我们真的能见到龙皇陛下吗?”
“陛下究竟长什么样啊?是不是真如外头传的那般伟岸、高大呀?”
“听说陛下是龙族...”
“你这不废话吗!陛下是龙皇,当然是龙族了!白痴!”
...
穹巢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冰原。
黑压压的人群紧挨着彼此,低声交换着心底的躁动与憧憬——
明明这里辽阔得足以轻易容下千万生灵,但他们却仍互不嫌弃地紧贴着、簇拥着——肩头挨着肩头,鳞甲蹭着皮毛,尖耳朵碰着圆脑袋,叽叽喳喳地交换着心底的迫切与渴望。
似是要借着这股拥挤的暖意,抵御那早已褪去凛冽的微风;又似是生怕离得远了,就错过与身旁“同僚”分享这份雀跃的机会。
“人”潮中,并不只有人类。
蜥蜴人粗糙的鳞片上凝着薄霜,尾巴不耐烦地扫过冰面;狗头人晃着毛茸茸的耳朵,嗓门比谁都洪亮;矮小的地精踮着脚尖,努力从高大人影的缝隙里探出脑袋...
天穹之上,屹立着数百名身着华贵服饰的年轻面孔——他们是卡奥斯龙族学院学员,是帝国境内、甚至是放眼整个主位面都有数的天骄。
他们本应不在身处两个“世界”,但此刻眼底闪耀着的,却是和下方的“同类”一般无二的光芒——满是对那位传说中的龙皇,滚烫的憧憬。
“龙皇——不能是长我这样吗?”
就在众“人”叽叽喳喳、各抒己见的当口,一道清润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人”群中漾开。
不知何时,人群中央已立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张宛若由星辰与月光共同雕琢而成的面容,完美得近乎不真实;深邃的紫色眼瞳里仿佛流转着整个寰宇的缩影,只一眼便令人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思绪;唇角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温和笑意,更在无声间消融了所有距离。
“你?”
下意识接话的是一名年轻人,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便抻着脖子,将眼前这名陌生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最终,蹙眉沉吟了半晌,似是实在挑不出什么瑕疵,这才慢吞吞地开口:“嗯...长相倒是没什么问题...”
“那...”青年含笑注视着他,眼底漾着几分玩味,似是对这个答复颇为受用。
然不待他话音落下,那年轻人却又自顾自地补了一句,语气笃定得近乎理所当然:“但龙皇陛下,肯定要比你更完美、更英俊。”
青年闻言明显顿了一下,但旋即失笑出声。
“哈哈哈——有趣!”
那笑声清朗而通透,仿佛是听到了世上最真挚也最可爱的赞美。
“我说——我们的龙皇陛下...您可真够无聊的哈!”青年的朗笑还未散尽,三道曼妙身影便突兀地出现在了他身后——其中那道身材尤为高挑的身影撇了撇嘴,语气漫不经心,却偏偏在出口的瞬间,令整片冰原为之一滞。
“龙皇?!”
喧闹的声浪戛然而止。前一刻还叽叽喳喳的众“人”,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无数道目光僵在那张含笑的脸上,仿佛被定格了一般。
尤其是那位刚刚“点评”过龙皇的“勇士”,此刻更是如同中了石化咒一般,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在原地,思绪一片空白。
“参见龙皇陛下!”
天穹之上,那些始终肃立守望的身影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从云层中垂直坠落,落地瞬即跪伏,姿态虔诚而狂热,仿佛扑向火焰的飞蛾。
“参见龙皇陛下!”
下方的众“人”如梦初醒,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他们手忙脚乱地跪伏于地,动作仓促却虔诚,狂热之余,又透着几分近距离直面传说的拘谨与忐忑。
“起来吧!”龙皇含笑摇了摇头,随即抬手虚托。
无形的力量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拂过冰原,将跪伏的众生——无论是近在咫尺的几十人,还是远至天际线的千万生灵——一同稳稳托起。
随后,他迈步走向那名近乎石化了似的“点评者”——他微微俯身,伸手将他扶起。掌心掠过对方肩臂的瞬间,一缕清润平和的秘力悄然渗入,流转四肢百骸,将那凝固的惊恐与呆滞寸寸化开。
“龙、龙皇...陛、陛下...”年轻人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恐惧、敬畏,还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滚烫情绪,在胸腔里冲撞翻腾,堵住了所有去路...
这一举动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心。
周遭千万道目光霎时涌上灼热的艳羡,无数呼吸在那一刻屏住——冰原之上,只余风声,以及某种无声涌动的、近乎虔诚般的宁静。
...
他立于众生之间。
未曾凌空,居高临下;亦不曾召来王座,彰显威仪——只是如他们一般,静静地踏在这片亘古不化的冰原之上。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一张张面孔,温沉而悠远,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倾听。
在这浩荡的生灵之中,并无他血脉相连的同族。
可这一刻,他们却与龙族站在了同一条名为时间的支流...
然——有些事物一旦失落,便再难寻回;有些时代一旦逝去,便只剩回音。
龙族终究是没落了——虽不想承认,但不承认又有何意呢?
八百年,对于任何种族而言都算不上漫长,更遑论——真龙。
纵使坐拥逆转时间千倍的秘境,于这八十万载“漫长而又虚假”的光阴之下——同族的数量,亦不过堪堪破万,远不及昔年鼎盛的万一。
数量已不足以重铸辉煌,更何况那早随光阴散尽的至强之血。
昔日执着补全的残缺,如今回望,不过一缕执念的空壳。
龙族——或许真应该换一种方式。
换一种更加平和、超然的方式,融入到这个早已固化了的现世当中了...
唯有这般,同族才能真正、安全地繁衍下去...
毕竟——没有什么比存在本身更值得追寻。
所谓霸主,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无尽的因果,无尽的背负,
最终换来的——不过是最为凄惨的落幕。
龙族为此已付出了代价,凭什么还要再付出一次!
他们若想要——那便让他们去争吧。
但——
无论未来是何景象,
无论那条路能否抵达尽头,
那个踩着龙族累累尸骸建立的古老帝国,
都必须为它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没有谁,可以踏着龙族的脊背登上高位,而不偿还!
亦没有一笔血债,能随着岁月流转,就此一笔勾销!
这次——不为争霸,只为清算。
他的目光不再温和,独属于龙族之皇的威严,直至此刻,方才展露:
“新的修炼体系,本皇可以授予尔等。”
“但——尔等可做好了迎接试炼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