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公正在转运司衙门核算今年春耕,午后方回。李推官可将书信留下,小人定当转呈。」管家客气道。
李攸沉吟片刻,将虞允文那封家书取出。信是封好的,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从《明报》上小心剪下、认为最能反映「实情」又不过于刺激的几则简讯(关于赵佶博物馆工作、纯福帝姬学业有成等相对「中性」的消息)折叠好,轻轻塞入信封内侧,并未粘死。他想起虞允文父子皆性情刚直,或许……这些「证据」能让那位虞公多一层思量?
他终究没留下久候,只请管家务必亲手交予虞相公,便告辞而去,心中暗叹:父子缘法,且看天意。
虞祺回府已是申时末,这位年近五旬的潼川路转运使,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蜀宋官吏特有的、既勤勉又隐显疲惫的神气。他刚忙完今春漕粮稽核,正为短少的数目与户部来文周旋得心烦意乱。
听得管家禀报有仁寿乡人送来儿子允文的家书,他精神一振,数月牵挂稍得缓解——自闻儿子擅离科举、不知所踪,他心中焦虑与怒火交织,却又无法声张。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虞祺拆开家书,先是快速扫过儿子报平安、言及在金陵「暂居求学」的语句,眉头已皱起。看到「睹新学之盛」、「见器物之奇」等语,更是冷哼一声。但当目光触及信中详细描述——无帆无橹的钢铁大船于江面破浪、灯头朝下却明亮如昼的电灯彻夜长明、市井百姓皆可入学读书、甚至女子为官为工……他的脸色渐渐由不满转为涨红。
「荒谬!妖言!」他猛地一拍书案,「无稽之谈!定是那明逆妖教,以幻术蛊惑人心,乱我儿神智!」在他数十年形成的认知世界里,这些描述无异于山海经志怪,只能是「妖法」。
接着,他发现了信封内夹带的剪报。起初是不经意地瞥过,随即瞳孔骤然收缩。剪报虽残缺,但《明报》独特的字体排版他隐约有耳闻。一条简讯提及「市妇幼医院护士韦氏精心照料早产病婴受表彰」,旁边还有模糊小图,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韦氏」称谓与隐约轮廓……另一张碎片提到「第三纺织厂先进生产者邢大姐改良工序」,配图是一个穿着统一工装、低头操作机械的女子侧影……
「韦……太后?邢……皇后?」虞祺的手开始发抖,呼吸变得粗重。不是殉国?不是在北地受辱而亡?而是在南方的医院里「伺候人」?在工厂里做「织妇」?这……这比殉国更屈辱百倍!这简直是将大宋国母的尊严踩进泥泞!妖教不杀,竟行此诛心酷刑!
再看另一张稍大的剪报,是「国家历史博物馆馆长昏德公赵佶为参观者讲解《清明上河图》」的报道,甚至附有一张小小的、赵佶手持教鞭立于画前的侧影插图!虽然模糊,但那清瘦的侧颜,虞祺在当年汴京官场遥远觐见时留下的印象……竟有几分吻合!
「太上皇……馆、馆长?给……给刁民讲解?」虞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发黑。先帝沦落至此,在敌国都城的所谓「博物馆」里,向那些或许曾是宋国子民的百姓,讲解大宋昔日汴京的繁华?这是展览!是将大宋的辉煌与伤疤一同扒光了示众!是比囚禁更恶毒的精神凌迟!
「老臣……老臣无能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冲出喉咙,虞祺老泪纵横,踉跄着以手撑住书案,才勉强没有倒下。他一生读圣贤书,忠君爱国,此刻却觉得毕生信念、为之效忠的朝廷颜面,被这几张轻飘飘的纸片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又猛地抓起家书,再看关于「配王王士元」疑似郓王、信王为钢铁厂工人、诸帝姬或为医为兵为学生的描述……「无耻赘婿!自甘堕落!与匠户、稳婆、配军为伍……赵氏天潢贵胄,竟被妖教作践至此!逆子!逆子啊!!你竟投奔此等折辱君父、毁灭纲常之魔窟!你是要气死为父吗!!!」
极致的愤怒、荒谬、悲怆、以及对儿子「误入歧途」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虞祺指着那堆家书剪报,手指剧烈颤抖,想要再骂,却已发不出完整声音,只有「呃……呃……」的浊响。下一刻,他眼前彻底一黑,庞大的身躯轰然栽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昏死过去。
次日清晨,虞祺仍未醒转。书童墨香如常进书房洒扫并整理今日可能用到的文书。他看见虞祺趴伏在书案旁的地上,以为老爷忙碌至深夜,不慎伏案睡去着了凉,连忙上前想搀扶。触手冰凉僵硬,墨香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唤,才发现虞祺气息微弱,面色金纸,已是昏迷不醒。府中顿时大乱,延医救治,一片忙乱。
那封摊开在书案上、墨迹泪痕犹在的家书,在忙乱中未被收走。墨香识字不多,但「金陵」「太后」「皇后」「道君皇帝」等字还是认得的。他想起衙门里有时会将重要通告贴出去示众,又见老爷似乎因此事急怒攻心,懵懂之下,竟以为这是需要紧急公示的「逆情急报」。在将虞祺安顿到卧房后,他鬼使神差地,拿到那张家书,跑到转运司衙门外的告示栏,用浆糊将其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正是朝廷关于严防明国渗透、坚称太后皇后已殉国的最新檄文。
清晨的集市逐渐热闹起来,识字者驻足,初时疑惑,细看之下,如遭雷击。不识字者听旁人惊恐交加的转述议论,也骇然色变。虞允文家书中对明国「妖异」景象的描述,尤其是「韦太后未死在金陵妇幼医院」、「邢皇后在纺织厂」、「道君皇帝为历史博物馆长」等碎片信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在梓州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炸开!
消息以野火燎原之势传播,恐慌、质疑、愤怒、猎奇……种种情绪疯狂蔓延。不到午时,整个梓州官场、士林、坊间都已陷入一种诡异的、压抑的沸腾状态。
梓州知州骆光时大惊失色,亲往布告栏查看,冷汗直冒。
「快!快揭下来!所有看过的人,一律不准离开!」
但已经晚了,内容早已口耳相传,更有数份抄本在暗地流传。
骆光时一面封锁消息,一面急报成都,八百里加急,次日早朝前抵达行在。
赵构在御书房内,面色铁青得可怕,连砸了三个茶杯。秦桧、万俟卨等重臣跪伏在地,冷汗浸透重衣。
「废物!一群废物!」赵构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一丝恐惧而变调,「虞祺老糊涂!教出这等逆子悖逆投敌已是罪过,其家僮愚顽坏事竟还让妖言流出惑乱人心!还有你们!闻风司是干什么吃的?让这等惑乱人心的妖言,在梓州公然张贴、流传几个时辰?!」
「陛下息怒!」秦桧重重叩首,疾声道,「此必是方妖女精心策划之毒计!伪造书信,买通或利用愚僮,意在毁我太后皇后清誉,乱我蜀中军民之心!当务之急,是即刻扑灭谣言,以正视听!」
万俟卨也连忙附和:「秦相爷所言极是!虞祺教子无方,治家不严,致使府中出此大纰漏,其罪难赦!那书僮,定是明国细作,或至少受其蛊惑利用,罪该万死!臣请陛下立刻下旨,严厉处置,以儆效尤!」
赵构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拟旨:张贴『伪报』之书僮,定为『明国细作』,蛊惑人心,罪大恶极,即刻锁拿,于市曹斩立决!潼川路转运使虞祺,治家无状,教子不严(其子虞允文『确系』投敌),致使府中藏匿、流传妖言,严重损害皇家声誉、动摇国本,辜负圣恩。革去一切官职,即日遣返原籍仁寿,永不叙用。梓州知州骆光时,辖内出现妖言,管控不力,罚俸一年。朝廷再次严正公告:显仁皇后韦氏、贞洁皇后邢氏,确已于靖康年间在北地不屈殉国,贞烈千秋。所有关于二后幸存之言论,皆为明逆伪造之妖言,意图乱我大宋臣民之忠义。再有传播、轻信者,以通敌论处!」
旨意雷厉风行,二月廿五,梓州城南市口,十五岁的墨香被绑赴刑场。他直到被押上囚车,还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他哭喊:「老爷!老爷救我!我只是贴了塘报啊!」
虞祺被人搀扶着站在人群中,他前日刚醒,得知消息后又吐了一次血。此刻看着那朝夕相处的书僮,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刽子手刀落,血溅三尺,人群寂静无声。虞祺眼前一黑,再次昏厥。
虞祺在病榻上被革职,不久即在家人护送下,凄凄惶惶离开梓州,返回仁寿。经此巨变,加上原本的气急伤身,虞祺的健康彻底垮了,心中郁结难解,对儿子「误入歧途」的痛心疾首、对朝廷冷酷处置的悲凉、对毕生信念崩塌的绝望折磨着他。回到仁寿老家后不久,这位曾经勤勉的清官便在郁郁寡欢中病逝。
而在泸州的李攸,在听闻梓州这场风波和虞祺的下场后,独自坐在沱江边静坐了一整夜。江风寒冷刺骨,他却感到一种更深彻骨髓的寒意。他将开办新式私塾的计划深深埋入心底,行事愈发低调谨慎,只是偶尔在教导族中孩童识字算数时,会忍不住望向东方,想起金陵的灯火,想起虞允文可能正在灯下苦读那些「妖异」却又蕴含着未来的新学问。
梓州的风波被强行压下去了,街头上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斩首的血腥、革职的冷酷以及那曾经张贴在告示栏上、如今已悄然在无数人口耳私语间流传的「妖言」碎片,却像无形的毒刺,更深地扎进了蜀宋本就摇摇欲坠的统治基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