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人才登记处位于皇城东南角的太平坊,原是一座前朝贡院改建而来。青砖门楼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字体是端正的宋体,与周边飞檐斗拱的古建筑形成奇妙的融合。
寅时三刻,虞允文三人已排在登记处门外。晨雾尚未散尽,门前广场上却已聚了百余人,男女皆有,年龄参差。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有人身着新式的短褂布裤,还有人明显是工匠装束,手上还带着未洗净的油渍。
「这么多人……」李蘩低声道。
前排一位四十来岁、面庞黝黑的汉子回头笑道:「几位是新来的?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开放登记,每次都这样。金陵城如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想做事的人。」
正说着,大门缓缓开启。门内并非预想中的衙门大堂,而是一处宽敞明亮的厅堂,地面铺着光洁的水磨石,天花板上悬着数盏电灯,即便在白日也亮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那一排排木制柜格,每个格子外挂着黄铜号牌,从「甲壹」一直排到「戊拾贰」。
「请按序取号,至相应柜台办理。」一名身着藏青色制服、臂戴红袖章的青年男子朗声道,声音透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大厅。他身旁立着一座半人高的木柜,顶端有个黄铜把手,每有人扳动一次,便会吐出一张印有数字的硬纸卡片。
虞允文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扳动把手,取到「丙十七」号。纸片入手坚挺,上面不仅有数字,还印着细小的条纹与「金陵人才登记处监制」字样。
「这是……号牌?」李攸接过自己的「丙十八」,仔细端详,「竟如此精致。」
大厅内设有长椅供人等候,墙上贴满各类告示:「义务教育毕业认证须知」「成人大考科目一览」「各类职业技能考核时间表」「金陵大学入学资格说明」……字迹清晰,条目分明。
虞允文细看那张「义务教育毕业认证须知」,心中微微一沈。告示写得明白:依据《大明义务教育法》及《人才认定暂行条例》:
一、凡通过大明七年制义务教育毕业考试者,获颁《毕业证书》,视同具备基础公民知识与能力。
二、前朝科举功名持有者,可按以下标准对接:
童生:视同四年级结业,需补考五六年级课程后参加毕业考。
秀才:通过「旧学转新学认证考试」后,可获《同等学力证明》(七年级)。
进士:通过认证考试后,可申请进入「高级人才快速通道」。
三、认证考试科目:
甲组(必考):国文、数学、自然科学基础、大明宪法与公民常识。
乙组(选考,至少选两门):物理基础、化学基础、生物基础、地理、历史、逻辑与思辨。
四、考试每季度举行一次,下次为六月廿五。
「原来如此……」虞允文喃喃道,「秀才只是起点。」
李攸看着「进士」那条,苦笑摇头:「老夫这把年纪,还要与年轻人同场竞技『自然科学基础』?」
「丙十七号!请至三号柜台!」
虞允文起身走向标有「三」字的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位三十许的女办事员,短发齐耳,戴着银边眼镜,面前摆着一台奇特的机械——铁制外壳,上有数排圆形按键,旁连着一根细杆。
「姓名,原籍,原功名。」女办事员语气平淡,手指已放在按键上。
「虞允文,仁寿县,绍兴四年秀才。」
女办事员迅速按动按键,机器发出「咔嗒」轻响。她从旁抽出一张印有表格的纸张,用钢笔快速填写,然后推过柜台:「这是你的《人才登记表》。请核对基本信息,在右下角签名或按手印。」
表格设计周密,不仅有个人信息栏,还有「原有技能」「意向发展方向」「备注」等项。最下方是一行小字:「本表仅作登记之用,具体资格认定以各主管部门考核为准。」
「我想申请『旧学转新学认证』。」虞允文道。
女办事员抬眼看了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认证考试大纲》和推荐书目。认证考试每季度一次,下次在三月十五。通过后可获《同等学力证明》,凭此可报考成人大学或参加吏员考试。」她顿了顿,补充道:「若只想做吏员,也可直接报考『行测申论』,但录用后职级与晋升会受限制。建议考虑清楚。」
「何谓『行测申论』?」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考逻辑、算学、律法常识等;申论是时务策论。两科及格即可入吏员候补名册。」女办事员语速很快,「但无进修吏员最高只能升至等同旧宋的从八品,且不可转任技术官或地方议政员。若要更广前途,还是建议先拿学力证明。」
虞允文接过大纲翻看。数学部分包括几何、代数基础;自然科学要考物理的力学、光学基础,化学的元素、反应概念,生物的人体结构与卫生常识;公民部分则涉及《大明宪诘》、政府架构、基本权利义务……
「这些……从未学过。」他低声道。
「所以才要认证。」女办事员语气缓和了些,「登记处二楼有『成人大考补习班』,每旬开新班。教材可在隔壁『教育书局』购买。若有经济困难,可申请助学贷款,毕业工作后分期偿还。」
「助学……贷款?」
「大明发展银行提供的专项贷款,利息很低。」女办事员指了指大厅另一侧,「那边有银行专设窗口。」
虞允文道谢离开,回到座位时,李蘩已登记完毕,手里拿着一张不同的表格。
「我决定直接考吏员。」李蘩神色坚定,「行测申论,我这几日翻看过往试题,觉得尚可应付。吏员虽品级不高,但毕竟是实缺,有俸禄,也能做些实事。」他苦笑,「我今年二十有六,若从头学那些格物之学,不知要学到何时。不如先立足,再图进取。」
虞允文点头:「人各有志。你向来务实,此路适合你。」
这时李攸也回来了,手里拿着登记表,神色却有些黯然。
「如何?」虞允文问。
李攸摇摇头,将表格递给二人看。在「意向发展方向」一栏,他填的是「文史研究或教育」,但办事员在旁用红笔批注:「建议先通过认证考试。目前文史类教职均要求需师范毕业或通过教师资格考试。」
「师范……」李攸叹息,「老夫乃元符三年进士,历任开封府推官、礼部主事,如今却连个教书先生都做不得。」
「李公……」
李攸抬手止住虞允文的话,苦笑道:「非是怨天尤人,只是认清现实罢了。这几日所见所闻,老夫已然明白:这个新朝要的,不是熟读经史的旧式文人,而是懂格物、明律法、会算学的新式读书人。」他看着大厅里那些年轻的面孔,「老夫今年五十有七,眼睛花了,精力也不济,要从头学这些新学问……难。」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释然:「允文,你年轻,脑子活,该去补习班好好学。李蘩性子稳,做吏员也能有作为。至于老夫……」他望向窗外金陵的天空,「我决定回蜀中去。」
「李公?!」
「不是回朝廷。」李攸摇头,「是回家乡。泸州虽小,终是故土。这几日见闻,我想带回去,说给乡亲们听。蜀中不是所有人都如赵官家那般……总该有人知道,这世道还有另一种活法。」
他从怀中取出两封早已写好的家书:「若二位不弃,可否让老夫为你们捎家书回去?告诉家人,你们在此安好,让勿挂念。」
虞允文与李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复杂情绪。李攸的选择,看似退却,实则是一种更深的清醒:他知道自己的局限,也明白何为真正的贡献。
「多谢李公。」虞允文郑重接过纸笔,当场书写家书。李蘩也默默写了起来。
待家书写毕,李攸仔细收好,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江山代有才人出。你们留下,好好学,好好干。老夫回去,若是可能……也该在乡里办个蒙学,教娃娃们认字算数。大明的那套教材,总能想办法弄到些。」
三人走出登记处时,已是午时。阳光洒在太平坊的青石路上,远处传来金陵女中的钟声——那是上下课的讯号,清脆悠扬。
「就此别过。」李攸拱手,「望二位珍重。」
「李公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