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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0章 一三八八章 汉口东渡(2 / 2)

参观者众多,有衣着体面的士绅,有工人模样的夫妇,更有成群结队的学生,在教师带领下边看边记笔记。无人喧哗,秩序井然。

第一展厅陈列着上古至秦汉文物,第二展厅是魏晋至隋唐,第三展厅……正是「近代·宋辽金夏」。

当踏入这个展厅时,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展厅中央,一座巨大的沙盘模型展现着「靖康之变」前后的中原形势。四周墙壁悬挂着巨幅地图、战役示意图。玻璃柜中,陈列着锈蚀的刀剑、残破的旗帜、焚烧过的文书残片。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展厅深处一面整墙的玻璃展柜——内里正是那幅传说中的《清明上河图》全卷。

画前聚集了数十人,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深灰色长袍的老者,正手持细长教鞭,指着画卷某处讲解:「……诸位请看虹桥左侧这处酒肆,檐下悬挂的‘正店’招牌,说明此为官营酒坊。宣和年间汴京有正店七十二家,每年课税……」

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清晰,对画中细节如数家珍,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穿插轶事。听众聚精会神,不时有人提问。

「老先生,」一个青年学子举手,「画中漕船吃水如此之深,载重几何?与如今长江上的蒸汽货船相比如何?」

老者捋须微笑:「问得好。据老夫考据,此类漕船载重约二百料,合今制……嗯,约莫十二万斤。而如今下关码头常见的‘长江级’货轮,载重可达一百六十万斤。此乃技术进步之明证。」

李攸站在人群外围,死死盯着那位老者。

虽然消瘦苍老许多,虽然穿着朴素如同寻常老儒,但那眉眼、那声音、那举止间的气度……

「道君……皇帝……」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身旁的虞允文能听见。

虞允文也是浑身一震。他虽未见过赵佶,但李攸的判断不会错。那位曾经居于九重、挥霍天下、最终导致山河破碎的太上皇,如今竟在此处,如同寻常馆吏般向百姓讲解古画?

讲解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结束后,听众散去,老者缓缓收起教鞭,对身旁一名年轻馆员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走向侧门。

李攸下意识想追上去,却被虞允文按住:「李公,勿急。」

他们继续参观。在「近代史」展厅,看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陈列:花石纲遗石、西城括田所的田契副本、金军围城示意图、二帝北狩路线图……每个展品旁都有冷静客观的文字说明,不回避,不美化,直指弊政与教训。

「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一面墙壁上,镌刻着这样的大字。

走出博物馆时,暮色已临。三人在附近寻了间茶馆坐下——这茶馆也与蜀中不同,宽敞明亮,墙上贴着「请勿喧哗」的告示,茶客们低声交谈,不少人在阅读报纸书籍。

李攸买了一份最新的《明报》和一份《金陵日报》。

翻开《明报》,第三版有个固定栏目「金陵人物」,今日介绍的是:「金陵大学皇家科学院数学研究所首席教授王士元:探秘‘相空间’理论与蒸汽轮机优化算法」文章配有肖像,正是那位温文尔雅的配王。报道称他「每日骑自行车往返于金陵大学与紫金山实验室」,最近的研究成果可使大型蒸汽轮机效率提升百分之五。

「三王爷他……」李攸想起昔年汴京那位以才学著称的郓王,如今竟成了终日与数学公式为伴的学者。

继续翻阅,《金陵日报》社会版有一篇报道:「纺织女工邢大姐被评为季度先进生产者、昔日王妃今成劳动模范」报道称,邢秉懿在第三纺织厂工作勤奋,改良了纱锭更换流程,提高效率百分之十五。配图中,她穿着工装,头戴白帽,正在机床前操作,神情专注。

李蘩翻到教育版:「金陵一中学生赵有容获全国中学生诗词竞赛一等奖」照片上的少女笑容灿烂,手捧奖状。报道提到她是「从北地归来的宗室子弟,学习刻苦,立志报考金陵大学物理系」。

虞允文则注意到一份《军事周刊》的摘要:「雷霆营连长赵多富专访:女兵也能撑起半边天」文中,赵多富坦言「雷霆行动起初只是为了报仇」,但如今「明白了为何而战」。她带领的连队是全军标兵,擅长敌后渗透与突袭。

还有一则简讯:「马鞍山钢铁厂工人赵榛提出高炉温控新方案,获技术革新奖」、「市妇幼医院护士韦桂枝悉心照料早产婴,获病患家属感谢」……

信息如碎片般拼凑……李攸放下报纸,沉默良久。窗外,金陵华灯初上,电车叮当驶过,街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

「一家人都好好的在金陵。」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赵官家在成都做孤家寡人,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儿……全都在此,各得其所。」

虞允文接话:「不止是活着。他们在做事,在贡献,在被这个新社会需要,无论是以教授、工人、护士、学生还是军人的身份。」

李蘩低声道:「而蜀宋那边……还在为活人举行国丧,还在禁止片纸入蜀,还在用‘贞洁’‘殉国’之类的空名束缚活人。」

茶馆里,电灯明亮。邻桌几位青年正在热烈讨论着什么「议会选举」、「地方自治」,桌上摊开着《宪诰》单行本。

远处隐约传来汽笛声,是夜班火车驶出车站。

「明国已经完成了对宋朝的法理继承。」虞允文缓缓道,「不是武力的征服,而是人心的归附,是文明的更新。他们保留了宋的文化,却革新了宋的制度;他们接纳了赵氏的血脉,却超越了赵氏的局限。」

李攸点头:「赵官家守着的,是一个空壳。只剩‘正统’二字,内里早已腐朽。而这里,」他指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才是华夏的未来。」

三人不再言语。

茶馆跑堂过来续水,笑着问:「三位先生是新来的?可还习惯金陵?」

虞允文抬起头,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正在习惯。这里……很好。」

跑堂笑道:「那就好!对了,几位要是找事做,可以去‘人才登记处’,凭本事吃饭。咱们金陵,不看出身,只看能耐!」

夜深了,三人走出茶馆。

金陵的夜空被灯火映成暗红色,星辰隐去,人间光华璀璨。远处,紫金山天文台的穹顶在探照灯下隐约可见。

李攸最后望了一眼博物馆方向。那里,曾经的天子正在整理展品,准备闭馆。

而千里之外的成都,另一位天子大概正在深宫中,为如何应对那张「全家福」照片而焦头烂额吧。

长江水浩浩东流,从不停歇。

虞允文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对两位同伴道:「明日,我们去人才登记处。」

「好。」

「同去。」

三人身影融入金陵的夜色,走向那个不再有皇帝、却让每个人都可能找到自己位置的,崭新的明天。

而历史,正在这无数个平凡的抉择中,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