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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2章 一三六〇章 旗庄京观(2 / 2)

岳翻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王伯伦、孙淇、赵云等头领簇拥左右。他身上的皮甲溅满了黑红的血点,短发被汗水与血污黏在额角,眼神却亮得骇人。

望着东方汤阴县城方向隐约的火把光芒——那是得知旗庄被袭后,县城镶红旗驻军的慌乱反应。他们暂时还不敢出城,但最迟明早,大队骑兵必至。

「痛快是痛快了,」孙淇抹了把脸,手上的血污与面颊的刺字混在一起,「可这五千多号人,老弱妇孺一大堆,咋弄?带进城?城小墙矮,金狗大军一来,就是口活棺材。」

赵云点头,补充道:「斥候报,林虑县嘞金兵已出城,正往这边赶,人马车仗不少,看来是想救援兼镇压。兵力约莫一个谋克,加上本地签军,不到八百。咱以逸待劳,正好杀他个下马威,夺了林虑县!那地方背靠太行余脉,城小却卡着山口,能与隆虑山呼应!」

王伯伦看着远处黑暗中如长龙般蜿蜒的百姓队伍,沉声道:「汤阴无险可守,更不能留。留下,等金狗来,这些人全得被筑成京观。咱们杀回来,是为救人,不是送死。」

岳翻沉默着,目光扫过那些刚刚经历复仇、此刻正互相搀扶、茫然望来的百姓。他们割了辫子,参与了屠杀,筑了京观,已是绝无退路。金人的报复将会残酷到难以想象。

「大哥让我‘结连河朔’,是要活的火种,能烧起来嘞柴,不是一堆守城等死嘞灰。」岳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后的冷硬,「汤阴,守不住,也不该守。咱嘞根,在山里头。」

岳翻又望向西面层峦渐起的太行山影。他想起大哥岳飞曾提过一嘴的旧事:十年多前,方梦华(那时还是舟山海寇)曾协助张迪的起义军,将十余万河北铭州百姓成功转移至太行山南麓一片隐蔽的河谷盆地,经营良久,后来张迪被大哥剿灭,那批百姓又被北海商行和河东绿林会联手,不知用啥法子远遁海外……那片河谷,据说屋舍、窖藏、垦田根基犹在,只是荒废了。

「就去那儿!」岳翻猛然下定决心,马鞭指向西方,「进山!带着能带走嘞所有粮秣、铁器、牲口!咱‘两河忠义巡社’在前面开路,这些乡亲,能走的跟着走,进山安顿!山里有的是地方,金狗嘞马队进了山就是瞎子、瘸子!孙头领,赵大哥,烦劳恁二位统带本部精锐并王寨主的人马,即刻前出,于林虑县以东峪口设伏,吃掉来援金兵,趁势夺了林虑县城!」

「岳监军放心!」孙淇、赵云抱拳领命,眼中战意升腾。

「王寨主,」岳翻又看向王伯伦,「你带本部弟兄并所有能骑马的,往来游弋,遮蔽战场,驱赶散勇,务必不让一人逃回汤阴报信!」

「交给我!」王伯伦狞笑着拍了拍腰间新缴获的三眼铳,「保管叫他有来无回!」

孙淇眼睛一亮:「中!山里咱们熟!八字军知道好些个隐秘的谷地、山洞,能屯人,能藏粮!」

「还得快!」赵云补充,「趁着金狗还没完全合围,咱们立马动身!让百姓轻装,只带最紧要的!沿途放出哨探,多布疑阵!」

岳翻最后望向坡下,深吸一口气,对身边几名嗓门洪亮的头目道:「传令下去!所有救出的乡亲,能走路嘞,立马随军向西转移!不愿走或走不动嘞,自己寻活路去!告诉大伙儿,京观筑了,辫子割了,镶红旗的狼崽子绝饶不了咱们!唯有跟着‘两河忠义巡社’进太行山,才有一线生机!山里头有早年留下的根基,有活路!」

消息在百姓中引起一阵恐慌和骚动,故土难离。但当岳翻登上车辕,指着东方越来越近、代表金兵援军的火把洪流,厉声喝问:「是想跟着俺们进山,挣条活路,往后还能杀回来!还是想留在这儿,等天亮了给金狗当京观料?!说话!」恐惧压过了犹豫。

在义军老卒的刀枪逼迫和「留下必死!」的厉声喝骂下,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彷徨。百姓们开始像一股浑浊的洪流,在义军士卒的引导和驱赶下,扶老携幼,背着简陋的包裹,赶着顺手牵来的牲口,向西蠕动。

队伍里有人哭喊:「俺嘞家当还在庄里啊!」立刻有老兵粗声骂:「要家当还是要命?金狗来了,连你嘞皮都扒了!」

人们扶老携幼,推着装载少许家当的独轮车,牵着侥幸带出的牲口,如同一条受伤却顽强求生的巨蟒,蠕动着没入黑暗的山林。

身后,汤阴县城方向火光愈发明亮,隐隐传来马蹄奔腾的闷雷之声,却终究慢了一步。

岳翻勒马立于最后,回望了一眼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汤阴县城,看了一眼那座新筑的、在远处火光映衬下如同恶魔之眼的京观。这里是他生长之地,如今却不得不亲手点燃烽烟,又亲手将其抛在身后。

「走吧,二郎。」孙淇来到他身边,脸上刺字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声音低沉,「舍了个汤阴,换回来两千多条敢跟金狗拼命的汉子妇人,值!山里头,天地更宽!」

「走!进山!」岳翻深吸一口带着焦烟和血腥气的夜风,猛地拨转马头。

马蹄声碎,最后一支断后的义军骑兵也消失在山道的阴影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旗庄废墟、那座触目惊心的京观,以及汤阴城头镶红旗守军惊怒交加却又不敢深入追击的闪烁火光。

几乎是百姓队伍刚刚开拔不久,林虑县方向便传来了沉闷的喊杀与火铳轰鸣声。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驰援的镶红旗谋克根本没想到「髪匪」不但没逃,反而敢主动设伏,更配备了相当数量的火器(来自北海商行早期支援和缴获)。在狭窄峪道遭遇迎头痛击,队形大乱,旋即被孙淇的八字军老卒和赵云麾下的悍勇之士切入分割。不到一个时辰,这支金军便彻底崩溃,除少数溃散入山林,大部被歼。义军挟大胜之威,尾随溃兵,一鼓作气冲至林虑县城下。

城头有汉军旗小旗官哆哆嗦嗦喊:「别放箭!俺们降了!都是汉人,给条活路!」城内守军本就不多,见旗丁主力覆灭,大势已去,稍作抵抗便开城投降。

当岳翻押着大队百姓和辎重赶到林虑县时,县城已换了旗帜。残破的城头上,那面粗糙的「岳」字大旗和「两河忠义巡社」的认旗并立飘扬。

孙淇和赵云迎出城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振奋的神色。「岳监军,县城拿下了,缴获不少!金狗跑了一部分,剩下的投降了,咋处置?」

岳翻看了一眼城内惶恐的居民和跪了一地的降兵,冷冷道:「愿意跟咱走嘞青壮,打散编入辅兵。不肯嘞,还有那些签军里嘞死硬头目……筑京观嘞地方,石灰还够用。」

他旋即登上城墙,眺望地形。林虑县果然如赵云所言,城小却扼守要冲,背靠太行山峦,与东南方向的隆虑山主力山寨恰好形成掎角之势。更重要的是,此地处于金国河北西路(镶红旗封地)与河东南路(正黑旗封地)的交界区域,向来政令协调不畅,驻防兵力也彼此牵制。

「此地可守!」岳翻心中定计,转身对孙淇、赵云道,「孙头领,赵大哥,咱们分兵。我率本部汤阴子弟并新附壮丁,留守林虑,整编降卒,消化此城,与隆虑山互为呼应。恁二人率八字军、复兴社老弟兄,并王寨主部分精锐,趁金军大队未至、两旗协调混乱之际,沿太行山缘向北扫荡!专打小股驻军、薄弱旗庄,扩大地盘,征集粮秣,吸纳流民!记住,以游击袭扰为主,保全实力为要,莫要贪功硬撼坚城!」

孙淇和赵云对视一眼,均知这是当前最明智的策略。岳翻需要时间整合内部、稳固新得据点,而他们这支机动力和战斗力更强的混合部队,正该在外线机动,搅乱金军部署,争取空间。

「好!岳监军保重!俺们这就去把镶红旗跟正黑旗嘞边界,给他搅个天翻地覆!」孙淇抱拳,脸上刺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林虑就交给二郎了!放心,北边有俺们!」赵云重重点头。

当夜,林虑县衙(原县丞署)内灯火通明。岳翻与王伯伦等留守头领清点物资、编伍造册、布置城防。

王伯伦一边扒拉着算筹一边嘟囔:「粮够吃俩月,箭矢不够,得赶紧打铁……这破城,得好好拾掇拾掇。」

城外,孙淇、赵云已集结精锐,饱餐战饭,准备乘着夜色掩护,悄然北上,像一把尖刀,插入金国两旗统治的缝隙之中。

岳翻登高回望汤阴县城方向,城中警钟凄厉,烽燧燃起,显然已得知消息。但他知道,镶红旗主力此刻正被更北方的战事和内部的权力博弈牵扯,短时间内无法组织大军围剿这片突然沸腾起来的山区。

汤阴光复了吗?没有。但镶红旗在汤阴的根基,被狠狠地剜去了一大块血肉,更有一团炽烈的、携带着深仇血恨的火种,被带进了莽莽群山。这不再是简单的土匪流窜,而是一次有组织、有目标、敢于残忍报复并果断转移的战略行动。

「派人给俺大哥送信,」岳翻对身旁亲信岳安道,「就说:两河忠义巡社已立,首战拔三庄,救百姓数千。汤阴西麓,已有立足之地。河北星火,已成火把。」

旭日东升,照亮了他短发参差的头顶,也照亮了身后那面在硝烟中猎猎飞扬的「岳」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些脸上终于开始浮现出生气与希望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汤阴旗庄复仇的京观只是宣告,而西进太行、夺取林虑、分兵扩张,才是「两河忠义巡社」在这残酷乱世中,真正扎下根、谋求生存与壮大的开始。太行山的层峦叠嶂间,更多的烽烟,正在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