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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6章 一三五四章 延安接头(2 / 2)

他从贴身处取出那封麻纸密信,借着桌面掩护推过去。关师古手指触到那淡如山形印记的朱砂印时,猛地一颤。他迅速阅信,虽然信中文辞隐晦,但「添柴引风」「掎角之势」等语,他如何不懂?尤其末尾「待后会于长安旧驿」,更是明白无误的承诺。

「好……好著哩!」关师古将信紧紧攥住,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又强行压下。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来自南方的、确凿的呼应。不是空泛的诏安许诺,而是实实在在的军事盟约。

「贤侄不宜在这搭久留。」关师古将信小心收入怀中,「洒家在城西有处隐秘宅院,原是故宋一粮商别业,金人不知。你可暂居彼处。三日内,洒家必给你准信。」

吴拱在关师古安排的宅院中藏匿了两日。宅子果然隐蔽,位于贫民窟深处,土墙柴扉,毫不惹眼。第三日深夜,后门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来的不止关师古。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老一少,皆作汉人富户打扮,但步履姿态难掩行伍之气。

老者约五十许,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进门便对吴拱抱拳:「鄜州李永奇,携犬子李世辅,见过吴少将军。」

吴拱心头一震。李永奇!这个名字他听父亲提过,原是熙河路副将,富平会战后陕西五路沦陷时因部伍溃散、道路隔绝,不得已暂降,被金人委为鄜州守将,但素有忠义之名。其子李世辅年方二十,勇武过人,据说在女真人中也有名气。

四人围坐简陋土炕,油灯如豆。关师古开门见山:「永奇兄与洒家,忍辱偷生,等的就是今儿个。延安、鄜州,加上丹、坊二州,我二人能直接招呼动的签军、旧部、能拉拢的豪强,不下万数。粮草军械缺些,但突袭府库,能顶一时之急。」

李永奇接口,声音低沉却透着激动:「少将军可听说?商州传来消息——刘豫那老狗,叫押到成都行在,千刀万剐咧!临刑那日,万人空巷,唾骂震天!」

这消息吴拱在途中亦有耳闻,但此刻听李永奇亲口说出,仍觉一股热血上涌。却听李永奇继续道:「这还不算完。京西岳太尉那边,动开手咧!其旧部梁兴的兄弟赵云、牛显等人,杀回河东,连破沁水、垣曲好几城!岳太尉的亲弟岳翻,也潜回相州汤阴,举起‘还我河山’大旗,十来天聚众几千!河北、河东,遍地是火!」

李世辅年轻气盛,闻言忍不住插话,眼中闪着热切的光:「吴兄,你是没见北边乱成个甚!金人顾了头顾不了腚,燕京往陕西调兵的令一日三变。咱延安这搭,完颜撒离喝那老贼看着坐镇,手头真女真兵不足三万,剩下的全是签军、杂胡,人心早散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小弟不才,因骑射还成,叫那完颜撒离喝‘赏识’,常召我入府陪他射猎喝酒。若关叔父、我大(父亲)决意举事……我寻机会在酒里下药,或伏刀斧手于屏风后头,一举擒杀这老獠!若能成,捆送成都,这可是十旗旗主之一,天大的功劳!足可向朝廷、向天下证明,我辈归正的心,真真的!」

屋内瞬间寂静。关师古与李永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权衡。擒杀一路主帅,尤其是完颜撒离喝这等宗室重将,影响太大了。成,则陕西金军群龙无首,起义事半功倍;败,则万事皆休,且会招致最残酷的报复。

吴拱也被这大胆计划震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世辅兄勇气可嘉。然这计太过行险。完颜撒离喝久经战阵,护卫必严。即便得手,咋能运出延安城?何况……」他看向关师古,「关总管举义在即,若主帅猛然叫刺杀了,金军必疯了一样反扑,恐于举事全局不利。」

关师古沉吟良久,缓缓道:「世辅侄儿这计,能当奇兵,但不敢全指着。我等首要,是稳妥起事,控住延、鄜、丹、坊,与吴帅大军呼应。若局势顺了,再谋擒王不迟。」他看向李永奇,「永奇兄看咋样?」

李永奇点头:「关兄说的是。举事是生死大事,当以正合,以奇辅。世辅,你的忠勇大晓得,但不敢躁进。」

李世辅略有失望,但仍恭敬领命:「孩儿明白。全听关叔父与我大安排。」

计议既定,关师古铺开一幅手绘的陕北舆图,就着油灯,指点山川隘口、粮仓武库、驻军布防。吴拱凝神细记,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军情。

「少将军,」关师古最后郑重道,「请你速回汉中,禀报吴经略:最迟十月初,延、鄜、丹、坊四州之地,一定易帜!到时辰,我会在延安城头树起‘关’字大旗,烽火为号。请吴帅务必出散关,取凤翔,逼长安,与我成东西夹击之势!」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也请转告晋卿兄……关某这回,不为功名,只为赎罪。若能以这残躯,为陕西百姓挣一条生路,为汉家河山复一寸故土,就马革裹尸,也么遗憾咧。」

李永奇亦道:「我李家父子,愿为前驱。鄜州义旗,必与延安同起。」

吴拱起身,对着关师古与李永奇深深一揖:「二位将军忠义,晚辈必一字不漏,禀告家父。汉中儿郎,翘首以待北地烽烟!」

当夜,吴拱再次扮作金兵,悄然出城。马鞍袋中,除了关师古提供的干粮水囊,更有一封密信与那幅标注详尽的舆图。朔风呼啸,他回头望了一眼延安城黑沉沉的轮廓,心中默念:

快了。这压在陕西百姓头顶六年的铁幕,就快被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