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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6章 一三五四章 延安接头(1 / 2)

九月中的陕北高原,寒风已带着锋利的刃口,刮过黄土塬上的枯草与残垣。吴拱伏在一处背风的土坎后,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盯着百步外那个独自解手的金兵哨骑——镶黑旗的皮甲,辫发垂肩,马鞍上挂着弓袋和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

时机稍纵即逝。

那金兵刚系好裤带转身,吴拱如同扑食的豹子般窜出。左手捂住口鼻,右臂铁箍般勒住脖颈,用力一拧。轻微的「喀嚓」声淹没在风里。他迅速将尸体拖进土坎后的沟壑,开始剥除衣甲。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每次触碰这些带着女真牲口气味的皮甲,胃里仍会泛起不适。他强迫自己专注:解开那根油腻的辫子——真发与假发混编,尾端系着颗褪色的绿松石。他用匕首割下,仔细收好。又从自己行囊中取出一顶陕北老乡常见的白羊肚头巾,将短发牢牢包裹,只留几缕散碎鬓发。最后套上那身镶黑旗皮甲,外罩一件半旧羊皮袄。

对镜自照(用的是金兵水囊的铜盖),镜中已是一个面容粗犷、风尘仆仆的「镶黑旗汉军小卒」。只是眼神太亮,他刻意垂了眼,模仿那些签军士卒常见的麻木神态。

他将尸体草草掩埋,骑上那匹契丹马,将羊腿骨扔远。马儿喷着响鼻,似乎察觉到主人已换,但终究顺从了缰绳与靴跟的指令。

此后三日,吴拱沿着延河支流北行。遇小队金骑,便低头让道;遇关卡盘查,便亮出从那金兵身上搜出的、字迹已模糊的腰牌,含糊说是「延安府运粮队掉队的」。他口音中刻意掺入几分河东腔——陕西沦陷多年,兵员混杂,这并不罕见。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村落十室五空,田地荒芜,仅存的百姓面有菜色,见骑兵过便如惊弓之鸟般躲藏。偶尔有运送木石、铁料的队伍往南去,监工的女真兵挥着皮鞭,押解的都是衣衫褴褛的汉人丁壮。一座废弃的烽燧下,乌鸦正在啄食一具幼童的冻僵尸体。

吴拱移开目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就是父亲和关将军要挽回的河山,要拯救的黎民。

第四日黄昏,延安府破败的城墙轮廓出现在暮霭中。城头旗帜杂乱,除了镶黑旗,还有正黑旗、甚至伪齐的绿旗。盘查比路上更严,他不得不「进献」了怀里最后一块盐巴,才被不耐烦地挥手放进。

城内景象比城外略好,但萧条依旧。主要街道尚有零星店铺开门,行人低头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煤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焦虑气息。他按父亲所述,找到东门附近那家「老张茶肆」——铺面窄小,门前布幌子脏得辨不出原色。

吴拱拴好马,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杂着劣质茶沫、羊膻味和汗酸的热气扑面而来。店内只有三四桌客人,多是些低头啜饮的汉人小贩或落魄文人。掌柜是个独眼老者,正就着油灯擦拭茶碗。

「一壶高的,切半斤羊肉,多撒椒盐。」吴拱在角落坐下,声音沙哑。这是约定的第一句。

独眼掌柜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独眼扫过他裹着头巾的头顶和那身不合身的皮甲,没说什么。片刻后,端来茶肉,碗底压着一片干枯的杜梨叶——第二道暗记。

吴拱慢慢吃着。肉很老,茶很苦。他耐心等待。

约莫一刻钟后,棉帘再掀。一个身材高大、披着旧貂氅的身影低头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来人径直走到吴拱对面坐下,摘下风帽,露出一张被塞外风霜刻蚀深刻、胡须杂乱的脸。正是关师古。

两人目光相接一瞬。关师古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警惕,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以及深沉的疲惫。他低声道:「这肉柴的,赶不上甘谷的羊。」

吴拱心中大石落地。这是接头的最后一句。他垂眼:「甘谷的羊,得配上熙河的盐,才出味咧。」

暗号全对,关师古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招手又叫了一壶酒。两人像寻常偶遇的旧识般对饮,声音压得极低。

「贤侄,吴经略……身子骨还硬朗?」关师古问的是吴玠,目光却盯着碗中浑浊的酒液。

「家父日夜北望,常言‘当年泾原路演武,关总管辕门射戟,百步穿杨’。」吴拱将父亲叮嘱的话缓缓道出,「如今陇山秋深,渭水要冻咧,不知当年神射,弓臂可还堪用?」

这话问得险。既是问关师古还有无斗志,也是问他在延安还有多少力量。

关师古沉默良久,喉结滚动,终于哑声道:「弓臂……积尘久矣。然箭囊里头,还剩下十二支三棱透甲锥,淬了毒,见血封喉。」他抬起眼,目光如刀,「只是不晓,这箭该射向阿达(哪里)?射出去,可有人接应?」

他是在问:吴玠是否真会出兵策应?还是仅仅鼓动他起事,却坐观成败?

吴拱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却斩钉截铁:「家父已密奏朝廷,言说陕西空虚,请命北进。然成都府里算计慢,怕误了时机。故命我前来传话:‘仙人关下五万儿郎,弓都上弦咧,单等延安火起,便出散关,直捣秦陇,与关叔父会猎于长安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