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压抑,仿佛连空气中都流淌着粘稠的恶意。
这里是古神教会的一处隐秘据点,位于大夏版图边缘的褶皱之中,那是一片被世界遗忘的荒芜戈壁,地底深处被掏空,终年不见天日。
潮湿的岩壁上生长着暗紫色的苔藓,偶尔滴落的水珠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清晰的“啪嗒”声,回音幽冷,宛如亡魂的低语。
巨大的荆棘王座矗立在黑暗的尽头,王座并非死物,而是由某种蠕动的黑色藤蔓编织而成,上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般搏动。
王座之上,一道身影被无尽的阴影包裹,仅仅露出一双眼眸。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幽绿,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如同深渊中窥探世间的恶鬼。
那是“呓语”。
他是古神教会的真正掌权者之一,是玩弄人心的恶魔,也是无数守夜人挥之不去的梦魇。在他的注视下,连空间仿佛都在发生轻微的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此刻,大殿之下,两道身影正卑微地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黑曜石地面,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其中一人,正是刚从斋戒所那场浩劫中“侥幸”逃脱的第二席。
如果大夏的守夜人看到现在的第二席,恐怕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个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男人,与那位威名赫赫、手段残忍的克莱因境强者联系在一起。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地位的黑袍早已破败不堪,处处都是焦黑与撕裂的痕迹,断臂处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结痂,但那种深入骨髓、触及灵魂的战栗却怎么也无法掩饰。
每一次呼吸,第二席都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仿佛那个名为陆玄的少年的刀锋,依然架在他的脖子上。
而跪在他身侧稍后位置的,则是刚刚被“火线提拔”为第九席的马逸添。
此时的马逸添,脑袋垂得极低,甚至恨不得埋进土里,浑身颤抖幅度比第二席还要大,看起来惶恐到了极点。
然而,在那阴影遮蔽的死角,他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戏谑与狂热——作为被苏妲己彻底洗脑、身心皆归顺于陆玄的双面间谍,他的“恐惧”全是精湛的演技,他的“忠诚”早已越过眼前的伪神,献给了那个穿着蓝白病号服的少年。
“你是说……”
呓语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沙哑而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那种声音不像是人类的声带发出的,倒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剐蹭,又像是无数毒虫在耳膜上爬行,“镇墟碑碎了,我的计划在某种意义上成功了,但是……除了你们两个,其他的信徒……全军覆没?”
空气中的压力骤然增加。
呓语微微前倾,黑雾翻滚,“甚至,连那条通过王墟、耗费了无数资源才召唤出来的半神级尸龙,都被人……斩了?”
大殿内的温度瞬间骤降,地面上的水渍迅速结成了黑色的冰晶。
第二席浑身剧烈一颤,他不敢抬头,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牙齿都在打颤,声音更是破碎不堪:“大……大人!属下……属下无能!非是吾等不尽力,实在是那个叫陆玄的小子……太……太过于诡异!!”
仿佛是为了宣泄心中的恐惧,第二席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凄厉:“他根本不像是被关押的囚犯,更不像是一个只有‘川’境甚至‘海’境的年轻人!他拥有的手段层出不穷,不仅肉身强度堪比上古神兽,徒手就能撕裂尸龙的龙鳞,更可怕的是……他能召唤出那种闻所未闻的英灵!”
说到这里,第二席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一幕——那个穿着黄金铠甲的女人,那柄仿佛能劈开天地的光之剑,以及那个即使在黑暗中也如同太阳般耀眼的身影。
“第六席……那个操控血液的疯子,就是被他召唤出的妖女控制,最后生生被斩碎了灵魂……还有那条龙,那可是半神级的存在啊!在他面前,竟然像是一条泥鳅一样被屠杀……”
第二席不敢再说下去,那一幕幕被支配的恐惧至今仍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几欲呕吐。那是来自于生命层次的压制,是一种面对捕食者的本能畏惧。
“陆玄……”
呓语缓缓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吐出,周围的空间便震荡一次。
他周身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滚,如同沸腾的沥青,显然内心的情绪波动极大。
呓语的手指深深地扣入了荆棘扶手之中。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稍显麻烦的营救与破坏行动,目的是释放那群被囚禁的疯子,制造混乱,同时恶心一下大夏的守夜人。
却没想最后竟成了古神教会近年来最大的败笔!
死几个信徒,甚至死几个高阶战力,对呓语来说并非不可接受。人类在他眼中不过是耗材,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再制造一批。但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个被他一直视为“蝼蚁”,或者顶多是“有着不错天赋的潜在容器”的年轻人,竟然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这种成长的速度,让他这个古神的代言人,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无量境的信徒,在他手中如同杀鸡屠狗……甚至连你这个早已踏入克莱因境多年的强者,也被逼得不得不燃烧本源、丢盔弃甲地逃遁?”
呓语的声音中不再仅仅是阴冷,多了一份真实的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恐怖的精神风暴瞬间以王座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轰——!!!”
大殿两侧数人合抱粗的石柱在瞬间布满裂纹,紧接着轰然崩裂,无数碎石如同子弹般飞溅,砸落在地上溅起大片尘埃。
恐怖的气浪直接将跪在地上的马逸添和第二席掀飞了出去。两人如同破布娃娃一般重重砸在几十米开外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却连嘴角的血迹都来不及擦,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重新跪好,头颅低垂,大气都不敢出。
尤其是马逸添,一边磕头,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老东西火气真大,等我有朝一日神功大成,或者抱稳了主人的大腿,一定把你这破椅子拆了当柴烧……”
王座前,呓语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幽暗的眼眸中,杀意与贪婪交织成了一张恐怖的大网。
“原本,我只想毁了斋戒所,给守夜人一个教训,顺便看看有没有可造之材。”呓语重新坐回王座,情绪似乎在瞬间收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这反而比刚才的咆哮更加令人心悸。
“但现在看来……我低估了他。大大的低估了他。”
“这个陆玄……必须死!”
呓语的声音阴冷无比,在大殿中回荡,“或者是……必须成为我最忠诚的奴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的肉身如此强大,还能承载多种英灵之力,这简直是吾神降临最完美的容器!若是能经由吾神的洗礼,抹去他的意识,将会成为教会最锋利的刀!甚至……能超越我!”
这种贪婪压过了杀意。对于古神教会而言,混乱与力量才是永恒的追求。
呓语微微垂眸,看向下方瑟瑟发抖的两人,冷声道:“马逸添。”
“属下在!”马逸添浑身一颤,声音洪亮而充满了“惶恐的敬畏”。
“你这次虽然没能立下大功,也没能阻止那场屠杀,但在那种必死的局面下还能带回如此重要的情报,且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当逃兵或者死得毫无价值,忠心可嘉。”
呓语盯着马逸添看了几秒,似乎在审视他的灵魂。马逸添屏住呼吸,运转苏妲己教导的敛息之术,将内心的真实想法完美隐藏,只表现出对强者的恐惧和服从。
终于,呓语收回了目光,“现在的教会正是用人之际。从今天起,你全权负责监控大夏北部的动向,尤其是关于那个陆玄的一举一动。”
马逸添连忙如捣蒜般磕头,“谢大人!谢大人信任!属下一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一定会把那个陆玄盯得死死的!”
心中却是暗爽:监控北部?盯着主人?哎哟我的大人啊,这哪里是惩罚,这简直是给我创造机会去给主人通风报信啊!这不就是带薪休假加公费追星吗?
“至于你……”呓语的目光转向第二席,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失望,“身为克莱因境,竟然败得如此狼狈,丢尽了教会的脸面。”
第二席身体一僵,面如死灰。
“不过,念在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呓语挥了挥手,“去刑堂领罚吧。受千针蚀骨之刑三日,洗去这一身的丧家之犬气息,再来见我。若是下次再让我失望,你就去做花肥吧。”
“是……是!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第二席如蒙大赦,痛哭流涕,虽然刑堂的刑罚生不如死,但至少比起变成那些诡异植物的肥料要好上一万倍。
待两人连滚带爬地退去,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
呓语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漆黑大殿中,周围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声。他微微抬头,那双幽绿的眼眸似乎穿透了层层虚空,望向了遥远的东方,望向了那片此时正被阳光笼罩的大海。
“陆玄……不管你是什么怪物,不管你身后站着哪尊神灵……”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缝间溢出丝丝黑色的电弧。
“下一次见面,我会亲手将你的灵魂抽出来,制成最完美的标本,让你永生永世,都在我的王座之下哀嚎……”
……
与此同时。
距离那阴暗潮湿、充满绝望气息的大殿数千里之外。
大夏东北沿海,一片名为“黄金滩”的古老海岸线上。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海风微醺,带着特有的咸湿气息,轻轻拂过这片粗犷而充满活力的土地。
“哗啦——哗啦——”
海浪拍打着礁石,卷起千堆雪。一艘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破旧渔船,随着海浪的起伏,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海平线上,正艰难地向着岸边靠拢。
那渔船的柴油引擎发出“突突突”的声响,宛如老牛拉破车般的剧烈喘息,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船身斑驳,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了锈迹斑斑的铁皮和发黑的木板,船舷上甚至还挂着几缕干枯的海草,一看就是那种在近海讨生活、常年缺乏保养的小破船。
然而,就是这样一艘怎么看怎么寒酸的小船,刚一靠岸,就引起了码头上不小的骚动。
因为这船吃水实在是太深了!
深到了几乎让人怀疑它是不是要沉了!
海水几乎要漫过甲板的边缘,每一次浪涌过来,都能洗刷一遍船头。
“嘿!快看那不是老张头的船吗?!”
“我的个乖乖!老张头!你这是咋了?船怎么压得这么低?难道是船舱漏水了?”
“不像啊,那引擎还在响呢!老张!快靠过来,大伙儿搭把手,别在咱家门口沉了!”
岸边,几个正在整理渔网、满手老茧的渔民见状,以为这老旧的渔船出了事故。在这片海域讨生活的人虽然平时有些小摩擦,但遇到这命关天的事儿,大多都热心肠,纷纷丢下手里的活计,想要冲过来帮忙拉缆绳。
船头,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如同老树皮般,却显得格外精神矍铄的老船长,此刻正咧着一张大嘴,露出一口常年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笑得见牙不见眼,连眼角的每一道皱纹里都仿佛填满了阳光。
“进个屁的水!没出事!没出事!那是压舱货太沉喽!是大喜事啊!!”
老张头挥舞着手里的一顶早已破了几个洞的草帽,兴奋得像是个刚娶了媳妇的小伙子,完全没有了往日为了几块油钱发愁的苦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