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偏僻街道拐角。一辆四米二的货车停靠在路边,车周围站着一群身穿黑色长袖的男人。车厢的缝隙不断的渗透着红色的液体,浓郁的血腥味在夜风的吹佛下让人嗓子发痒。车厢内,一个男人被塑...月光如霜,泼洒在青石板上,冷而清冽。单英赤着脚站在院中,寝衣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裸露的小腿肌肤泛着微光,像一尊被骤然打碎又强行拼合的瓷像——每一道裂痕里都渗着未干的泪与汗,每一寸完好处都绷着将断未断的弦。她没穿鞋,也没披外衫,就那样站着,仰头望着七楼那扇半开的窗。窗内灯已熄,只余一点暗影浮动,像蛰伏的兽。她知道他在那里,也知道他正看着她。这认知比寒风更刺骨,比羞耻更灼人。“阿英。”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剖开夜色,也剖开她强撑的最后一丝镇定。单英没回头,只是手指缓缓蜷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你还站着,你还能站住。房飞雄站在三步之外,玄色练功服被夜风鼓起,肩线如刀削,呼吸沉稳得不像刚翻过三重高墙、踏碎两道暗哨而来的人。他手里拎着一个青布包裹,布角沾着泥星,显然是连夜赶路未歇。可他的眼神——那双向来沉静如古井的眼,此刻却烧着一种近乎暴烈的亮光,烫得单英不敢直视。“他来了。”她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陶。“嗯。”房飞雄应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咔”声,像骨头错位的轻响。单英终于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照见眼尾未干的湿痕、唇上干裂的血痂、颈侧一道浅淡的指印——那是封于修留下的,不是掐的,是按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破皮,又深得能刻进筋络。她没擦,也没遮,就让它明晃晃地横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供词。房飞雄的目光在那道指印上停了半息,喉结微动,随即抬手,将青布包裹递到她面前。“柳巷的药渣,我带回来了。”他说,“还有……洪叶死前最后写的半页纸,夹在药匣底。”单英没接。她盯着那青布包裹,仿佛盯着一枚引信已被点燃的雷。柳巷、洪叶、邵鹤年、封于修……这些名字像铁链,一圈圈缠紧她的脖颈。而最紧的一环,是方才床榻之上,夏侯武指尖划过她脊椎时那一声低语:“任脉已通,可心脉未锁——他若再碰你,你只会更快沦陷。”沦陷?她闭了闭眼。不是沦陷,是崩塌。是从根基开始的瓦解。七十年修身养性、三十年执掌合一门、十五年以副掌门之名镇守南粤武脉……所有砌起来的高墙,在夏侯武那只手掌贴上她小腹的瞬间,轰然坍成齑粉。“师兄……”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他知不知道……今晚……”“我知道。”房飞雄打断她,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融进风里,“我知道他摸了你哪里,知道他让你叫了什么,知道你喘息时,舌尖抵着上颚发颤的样子。”单英猛地一颤,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身旁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才没跌倒。“你怎么……”“我数了。”房飞雄垂眸,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八十七次呼吸。他每次按你膻中,你胸腔起伏快三分;他指尖滑过你腰窝,你脚趾会无意识蜷缩;他俯身时呼出的气拂过你耳后,你颈侧肌肉会跳动三次……阿英,我在墙外,听得比你记得还清楚。”单英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喉头涌上腥甜。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房飞雄却忽然伸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飘落的槐花。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薄胎瓷。“可我也听见了,”他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沙哑,“你喊我名字时,尾音往上扬,像小时候偷吃糖糕被我抓到,急着求饶那样。”单英的眼泪终于决堤。不是因为屈辱,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一句——太熟悉,太真实,太像从前那个把她扛在肩头看庙会、替她挡下师父三记竹杖、在她初潮夜抱着她熬过绞痛的师兄。她踉跄一步,扑进他怀里。没有拥抱,没有安抚,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前练功服粗粝的棉布里,肩膀剧烈耸动,却连一声呜咽都不敢放出来。她怕惊动屋顶的瓦,怕吵醒东厢的弟子,怕让这具刚刚被另一个男人亲手拆解又重组的身体,再泄露一丝不堪的痕迹。房飞雄僵着身子,双臂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青筋在皮下微微搏动。过了许久,他才极慢地、极轻地,将双手覆在她后背,掌心隔着薄薄寝衣,稳稳压住她剧烈起伏的肩胛骨。“别怕。”他说,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额角,“我在。”就在这时——“啪!”一声脆响炸开夜空。不是雷声,不是瓦裂,是七楼窗户被猛然推开的声音。木框撞击砖墙,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单英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房飞雄却没松手,反而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下颌抵住她发顶,声音冷如铁砧:“别看。”可单英还是看了。月光斜切而入,将封于修半个身影钉在窗框内。他没穿外套,只着一件墨色汗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虬结的肌肉与几道新鲜抓痕——那是夏侯武留下的,五道并排,深红泛紫,像烙铁烫出的印记。他右手指节处有擦伤,血丝混着汗渍,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正低头,用一块黑布擦拭右手。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擦拭一柄即将出鞘的刀。单英认得那块布——是夏侯武今夜用过的,擦过她汗珠、她泪水、她颈侧那道指印的布。封于修擦得很仔细,指腹反复摩挲布面,仿佛要记住那上面残留的每一寸温度、每一丝气息。然后,他将布团成一团,拇指与食指稍一用力——“嗤啦。”布帛撕裂之声清晰入耳。他随手一抛,黑布碎片如墨蝶般坠向庭院深处,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穿过三丈距离,穿过摇曳的槐枝,穿过单英惨白的脸,最终落在她身后——房飞雄环抱着她的手臂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凉的平静。就像看着一件早已注定归属他人的器物,纵然不甘,亦无可奈何。单英突然想起夏侯武临走前的话:“他若真想杀你师兄,此刻你已跪在他脚下哭求——可他不敢。不是怕死,是怕你恨他一辈子。”原来如此。封于修不是不敢杀房飞雄,是不敢让她亲眼看见自己杀死她最信任的人。他宁可撕碎一块布,宁可剜掉自己眼中的火,也不愿在她心里,种下比屈辱更深的毒。“阿英。”封于修开口,声音竟奇异地平稳,像暴雨前凝滞的空气,“明日巳时,佛山武协有场内部切磋。你……来观礼。”单英没应。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房飞雄胸前,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盖过了檐角残存的铜铃余响。房飞雄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夜色直抵窗边:“封会长,洪叶死前,曾托我转告你一句话。”封于修擦拭手指的动作顿住。“他说……‘瘸子没死,只是换了条腿走路。’”窗内,封于修瞳孔骤然一缩。单英感觉到身后房飞雄的手臂瞬间绷紧如钢索,而自己腰际,不知何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住——不是房飞雄的,是夏侯武留在她肌肤上的余温,正顺着血脉悄然回流,灼烫得如同烙印。她闭上眼。夜风卷起槐花,簌簌落满肩头。远处,第一声鸡鸣隐约刺破天幕,灰白悄然漫过东方山脊。而她知道,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她没告诉房飞雄,夏侯武离开前,在她耳畔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明日巳时,柳巷旧屋。我等你。带上洪叶的纸,还有……你昨夜没说出口的那句‘不要’。”不要什么?不要他继续?不要封于修靠近?不要房飞雄知晓?还是不要自己……再沉沦半分?单英睁开眼,望着东方渐明的天光,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冰层下暗涌的活水。她终于明白,这场局里,从来没人给她选择权。封于修以伤为饵,夏侯武以欲为刃,房飞雄以身为盾——而她,不过是他们三方角力之间,那枚被迫转动的棋子。可棋子……也会生锈。也会崩刃。也会在某一日,突然反手割断牵制自己的丝线。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抚过颈侧那道指印,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蝶翼。然后,她将那只手,缓缓覆在房飞雄覆于她腰际的手背上。十指相扣。月光之下,两双手交叠如契,掌纹纵横交错,像一张尚未写就的生死状。单英望着天边第一缕微光,轻声道:“师兄,明日巳时,我去。”房飞雄喉结滚动,半晌,只应了一个字:“好。”风过庭院,槐花纷扬如雪。单英松开手,转身走向自己院门。脚步很轻,却极稳,仿佛踏在刀锋之上,每一步都削去一分过往,又铸就一分新生。她没回头。可她知道,身后那两道目光——一道如刀锋淬火,一道如深潭藏蛟——正牢牢钉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如同烙下两枚永不磨灭的印。门扉轻掩。院内,只剩房飞雄一人独立月下。他缓缓摊开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三枚槐花——花瓣完整,花蕊未散,是他方才趁她扑入怀中时,悄然摘下的。他凝视片刻,忽然屈指一弹。三枚槐花如箭射出,破空无声,精准钉入七楼窗框三处不同方位——左上角,正中央,右下角。那是合击术中最致命的三角封杀位。做完这一切,他抬脚,踩碎地上一片槐花残瓣,碾入青石缝隙。花汁渗出,暗红如血。他转身离去,背影融入渐亮的晨光里,像一柄归鞘的刀,沉默,锋利,蓄势待发。而此刻,柳巷一号那间弥漫着陈年药味的破屋里,夏侯武正坐在唯一完好的木凳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正面是“乾隆通宝”,背面却被人用极细的刀尖,刻下三个蝇头小字——“封·于·修”。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漫过残破的窗棂,照亮他唇角那抹冰冷弧度。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游戏……才刚开始。”话音落,铜钱脱手而出,“叮”一声脆响,正中墙上悬挂的旧钟摆。钟摆晃动,指针“咔哒”一声,跳至巳时。晨光大盛。